她还未进门,只听里头传出一阵暴怒的骂声:“滚出去!念着我早死罢,都给我滚出去!”
三五个丫鬟端着碎裂的瓷杯瓷碗出来,后头随着一个婆子,她瞧了刘昆家的一眼,压低声音道:“太娘子气极了,连午饭都没吃。”
“母亲!”华兰掀起一挂檀香木珠帘,转身进去。
大娘子正坐卧在藤竹榻上,手拿条帕子不住捂着眼睛,,她一见华兰泪如泉涌,边哭边骂:“没良心的死丫头!这阵子跑哪里去了,你娘都快叫人逼死了!你再不来,便给我收尸骨罢!”
华兰赶紧坐到母亲身边,边拿帕子去忙着揩泪,边忙道:“母亲,我这不是来了么,赶紧别哭了,叫外头人瞧了笑话!岂不失了面子。”
“面子?!”一提这两个字,大娘子尤其愤怒,哭嚷着,“我哪里还有半分面子!我进盛家门几十年了,熬油似的到了今日,如今头一遭叫逼着罚跪,你父亲不但不管,还反过来指责我不孝!那林噙霜背后不知怎么编排笑话我……我……我是不想活了……”
华兰觉着母亲就像个不知事的孩子,当下暗叹一声,半揽着大娘子又拍又哄,耐着性子听母亲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
“华儿……你说,这能怨我么?你姨母送什么东西,关我什么事?”王氏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老太太不分青红皂白,就狠罚了我一通,以后叫我如何在人前立起来?!”
华兰心中也埋怨母亲糊涂,厌憎康姨妈狡狯,她叹道:“母亲,祖母不是怪你管不住姨母,她气的是你不分亲疏内外,姨母当初拉着你给四妹妹送妾,最后闹得灰头土脸,这次又让你给六妹妹送什么安胎之物,结果六妹妹非但没安胎,反而天天心神不宁,闹得四妹妹都出面了!”
“墨兰?这有她什么事?”大娘子不禁颇感差异。
华兰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就听说四妹妹看了六妹妹一趟后,她身子骨一下子好转了,变得精神焕发。”
大娘子酸溜溜地说了一句:“我早知道墨兰是个能耐的,如今连医术都无师自通了?”
“四妹妹不懂医术,但她能治心病!侯府那对婆媳的心病,也就她治得了!”华兰感觉母亲情绪好多了,开始引导,“如今四妹妹和六妹妹都是得势的,咱们这位姨母却把两个都得罪了,母亲你以后少和她来往!”
“你姨母……也有不是之处……唉……华儿你不知道,我们姊妹俩是同病相怜。”大娘子叹气道,“你弟弟去了外头,你和如兰都有自家要顾;跟你父亲和老太太,我是从来说不到一路去的;林小娘和我做了半辈子对头,如今仗着女儿得势,要和我平起平坐;现在长枫房里,又来了个厉害的胡氏。我……我实是无人可说心事呀!”
“三弟妹吗?我瞧着她斯文美貌,谦虚守礼,孝敬公婆,外面都说她是个好的!”华兰是真的烦,不明白大娘子为何到处树敌。
“你懂什么?”见女儿竟然帮着外人,大娘子顿时又板起面孔,“这个胡氏就是狐狸精,才来几天就把长枫屋里的通房,收拾得服服帖帖!也真活见鬼,她从来不发脾气,那些通房见了她都怕!我天天发脾气,林噙霜那贱人怎么就不怕我呢?”
华兰彻底无语!
永昌侯府的内书房里,墨兰放下手中一卷《范文正公集》,目光投向正歪在榻上把玩一柄玉如意的梁晗,眉宇间掠过一丝忧色。
她声音轻缓,却带着正色:“官家最欣赏先帝朝的范文正公,时不时引用他的名句,可今天吴御史说‘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官家并不高兴,六郎你知道为什么吗?”
梁晗闻言,不假思索地随口应道:“这我上哪知道啊?再说文正公这话是至理名言,官家怎么会不高兴?”
墨兰听了眉头蹙得更紧,轻轻叹了口气,将那卷书在案上抚平,低声道:“这便是你平日不肯读史阅经的短处了,听话听音,锣鼓听声。范文正公的话自然不错,可如今是甚么光景?”
她站起身缓步走到梁晗面前,烛光将她纤秀的身影拉长:“如今众正盈朝,海晏河清,更有官家这般圣明烛照在上。‘居庙堂之高’当忧其民,尽臣子的本分。‘处江湖之远’则不必忧其君!”
梁晗一时没转过弯来,愣愣地看着她。
墨兰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官家圣明,朝局安稳。若‘处江湖之远’也要‘忧其君’,岂不是暗指官家治下仍有不足,仍需远在江湖之人担忧挂怀?这话听起来是忠君,细品之下,却容易引人多想。”
她见梁晗神色似懂非懂,索性点明:“如今圣天子在位,贤臣辅佐,政通人和。做臣子的有幸居于庙堂,自当恪尽职守,为君分忧,为民解困。至于江湖之远,有官家圣德庇佑,政令清明,百姓安居,何忧之有?纵有闲云野鹤,亦当感念天恩,沐浴清化,这才是让官家听着舒坦的话。”
梁晗琢磨了片刻,忽然抚掌大笑,一把拉过墨兰的手:“拍马屁还得靠你们读书人,我这个粗人真学不会这些!墨儿,这些道理你懂就够了,我反正都听你的!反正这两句话天天有人引用,下次我便照你教的回话,准保没错!”
墨兰被他拉得一个趔趄,抽回手嗔道:“蠢材!这话能当众说吗?岂不是人人骂你阿谀奉承,你经常能被单独召见,自己找个机会表忠心!你呀,最大的好处就是听人劝,我的见识便是你的见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