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两个在那个房间是吗?”
“是的。”水晶杯沿相触,发出清脆短促的“叮”声,“我想,他们不会做太出格的事情。”
男人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我也相信。”
他抿了一口酒,姿态放松地独自朝着那扇虚掩的门走去。
不知为何,心口那根针随着门扉的闭合,开始无声而剧烈地搅动,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缠上心脏。
砰!砰!
两声闷响,如同香槟塞子跳出瓶口,轻易地融入了宴会厅纷繁的私语中。
不,不是香槟——那是什么——
枪声!被消音器处理过的闷响!
似只为我一人敲响的丧钟。
斐牧!!!
他刚刚进去了!他干了什么!!
就算、就算——
他一定是疯了!!
他凭什么!!!
宴会厅的喧嚣依旧,觥筹交错,谈笑风生。无人察觉那扇虚掩的门后,刚刚发生了什么。只有我,只有我知道!血液疯狂地冲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四肢百骸一片冰冷,如同坠入万载冰窟。
我的怪物……我的原缘!
斐洋似乎还在说着什么,她的嘴唇在动,声音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不清,只剩下嗡嗡的杂音。我的世界,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意识,都被那扇门死死吸住。那虚掩的门缝透出的一线光,此刻成了地狱的入口,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那声音还在我的颅腔内疯狂撞击,眼前水晶灯的光芒开始旋转、破碎、光怪陆离。所有被时间尘封的最黑暗的记忆,被这两声枪响粗暴地炸开,混合着此刻门后必然弥漫开来的浓烈血腥味的想象,一股脑地涌上来,堵塞了我的喉咙,让我无法呼吸。
不——不会的——
然后,一声变了调的尖叫,猛地刺破了宴会厅的繁华。
“啊——!!!”
人群瞬间像炸开的马蜂窝!靠近门边的几位宾客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有人手中的酒杯失手跌落,猩红的酒液流淌。靠近门口的侍者托盘倾斜,精致的点心滚落一地,他僵在原地,眼睛惊恐地瞪着,仿佛看到了地狱的景象。
骚动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窃窃私语变成了惊恐的议论,优雅的步伐变成了慌乱的推搡。空气中似乎真的开始弥漫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斐洋猛地抓住我的手臂,她的手指冰凉,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原代表!里面…里面怎么了?”
我甩开了她,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去的,更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狠狠推搡进去。目光所及像被磁石吸住一样,死死钉在那片刺目的鲜红上,钉在原缘那张凝固的脸上。也许就在上一秒,她脸上还带着疑惑、不耐,或者一丝被冒犯的骄纵。然而,当枪口对准她,那份属于年轻生命的天不怕地不怕的恣意瞬间被巨大的惊恐所取代。我清晰地看到了她瞳孔的紧缩,那张曾无数次对我流露出恶意温情或嘲弄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如此纯粹的面对死亡的骇然。
我僵硬地站着。
二十年。
整整二十年。
我的复仇,我的杰作,我灵魂深处唯一的扭曲暖源!倒在那里。一动不动。年轻的身体被血泊包围。
不是终结于我这个与她血脉相连的仇人之手,而是终结于一个看似最无害、最脆弱的“猎物”手中!多么荒谬!多么讽刺!
“啊……”
一声不成调的呜咽终于从我紧咬的牙关里溢了出来。喉咙里涌上浓重的血腥气,视野被滚烫的液体彻底模糊。我踉跄着,身体失去了所有的支撑点,高跟鞋踩在那些冰冷的、染血的珍珠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滑动声。
我重重地扑跪下去。
丝绒裙摆瞬间被粘稠温热的血液浸透,紧紧黏在小腿上,带来仿佛沉入沼泽的触感。冰凉的珍珠硌着我的膝盖,隔着薄薄的丝袜,传递着死物的寒意。
我疯狂张望着四周,他逃走了,这可是皇后岛!他能逃到哪里去!!我好像看到一个幽灵,无声地退到了光影的边缘,手里那把枪,依旧散发着死亡的余温。他的表情我看不清,也不想看清。是他。是他终结了这一切。
他凭什么在杀了我的、我的……他凭什么全身而退!我早该杀了他!!
“为…什…么…” 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喉间的血腥味。我不知道自己在问谁。
问温白?问命运?还是问我自己?
我精心喂养的魔鬼,最终没有吞噬掉原宪,反而引来了真正的死神,为她、为原宪、也为我画下了这个血淋淋的荒谬至极的句号。
记忆中的火焰再次燃起,灼烧的依旧只有我。心脏的位置只剩下一个焦黑的、不断漏风的窟窿。那根搅动了我半生的毒针消失了,连同它带来的痛楚与甘甜一起,只留下这片该死的虚无和那越来越浓的想象中血泊的腥甜。
我跪在她的血泊里,跪在我一手造就的废墟上。珍珠的冰冷,血液的粘腻,尸体的僵硬……所有的感官都被这地狱的景象占据。世界在旋转、崩塌,最终坍缩成眼前这片不断蔓延的、象征着终结的暗红。
只余下、只余下……
业火焚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