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这话,少年眼底的光却亮了几分。
“那你的意思是,若肯用你的药,便不是这个说法了?”
“这是当然。”沈繇昂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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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三月,此谓发陈。天地俱生,万物以荣。
然陇西无春。
哪怕是二月的尾巴,朔风仍如刀子似的从祁连山缺口灌下来,卷着沙砾打得营帐噼啪作响。
陇西道黜陟使钱焕站在节堂的窗前,望着外头灰蒙蒙的天。
右臂上的伤口刚刚被包扎好,麻沸散的药劲还没完全过去,隐隐的疼从绷带底下渗出来,一阵一阵的,像有人拿针在肉里挑。
他低头看了一眼。
白色的细麻布上洇出一点淡红,不大,瞧着是不碍事的。
“使君。”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亲卫陈武,“属下无能,那刺客牙中□□,刚制住就——”
“不怪你。”钱焕摆摆手,“查出来路了吗?”
“身上搜不出东西,但属下带人查了他落脚的客栈,在床板夹层里翻出这块腰牌。”
一块沾了蜡封的铜牌被双手呈上。
钱焕接过来,指尖摩挲过牌面,虽纹路已经磨损了大半,但那残留的纹样他认得。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郑氏主脉虽然几乎被褚行用雷霆手段连根拔起,但到底是扎根七代的豪族,根系太深太长,总有那么些须根漏在土外,苟延残喘。
一年前他奉旨出任陇西道黜陟使,除了巡察吏治、举荐官员、安抚百姓,暗地里做的就是斩草除根的活。
一年来,他杀了一批,关了一批,又拉拢了一批,将那些蠢蠢欲动的支系逐个击破。
罢黜了十七个县令,弹劾了两个别驾,连文州刺史都被他逼得上了乞骸骨的奏表。
至于代价……算上今天,他先后遭遇了四次刺杀。
都过去了。
新提拔的官吏们虽算不得多出众,但胜在干净。赋税也能收上来了,去年冬天饿死的人比前年少了七成。裁撤的那些冗官空出来的俸禄,被他挪去修了三个义仓,虽然填不满,但好歹有个样子。
勉强算是不负陛下与恩师的厚望。
钱焕将那块磨损的铜牌搁在案上,指尖不自觉地敲了两下。
“报——使君,京中急信。”
信使步入,奉出一封密函,身后跟着神色郁肃的冯意。
封口处压着火漆,印鉴纹样是中书令陈钝的私印。
钱焕眸光一凝。
这是封不能过明路的信。
竹刀挑开火漆,将信笺展开。
里头只有薄薄一张纸,钱焕逐字逐句读下去,眉心的褶皱渐深,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慢慢卷曲、发黑、化为灰烬,最后用手指将余烬碾碎在砚台里。
灰烬的余温烫得指尖发红,钱焕却浑然不觉。
节度使曾蠡不日将率本部兵马东出勤王,假道剑河,直取成王侧翼。剑河道一旦有失,成王一系的根基便毁于一旦,故温睢必率军回援。
而温睢回援之际,便是京城压力骤减之时。
男人望向悬挂的舆图。
剑河道、翀州、京城、寿阳……
他的手指从陇西一路向东,越过关山,渡过洛水,最后按在了那座南方城池上。
这时褚行便可离京南下迎回陛下,无后顾之忧。
前些日子寿阳那边放出的消息,钟离氏联合荀氏发了檄文,写得冠冕堂皇,说褚行隐瞒天子踪迹、囚禁太子,意图谋逆,自己冒死救驾,迎天子南狩寿阳,以避奸臣之祸。措辞之严厉,简直要将褚行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而褚行这边也不甘示弱,搬出了太后的懿旨,说钟离氏狼子野心,劫掠天子于行宫,名为救驾,实为挟持,意图挟天子以令诸侯,其罪当诛。
两方各执一词,都把忠字刻在脑门上,声讨对方是乱臣贼子。
天下人听得一头雾水。
京城的百姓不知道陛下到底在哪,各地的刺史别驾也不知道该信谁。褚行得罪不起,钟离氏也得罪不起,那赵钰虽退守翀州但到底是太子的亲祖父。
别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站错了就是灭族之祸。
于是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观望。
这种观望,暂时保住了天下的安宁。
可若是曾蠡打着勤王的旗号出兵,天下的规矩就变了。
都是节度使凭什么你曾蠡做得,我们做不得?从前是大雍朝皇室内部的权力倾轧,现在各方节度使都可以高举忠义大旗,行谋反之实。
这是取乱之道。
可即便如此,这步棋也得下。
钱焕抬起头,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朔风依旧灌进来,吹得案上的公文哗哗作响。
他摊开的掌心,纹路纵横,如干涸的河床。
世人皆道身不由己,可那被浪推着走的叶子,又何曾问过浪要去哪里?不过是身如浮云,须臾变灭。三界无安,犹如火宅,大块载形,梦为鱼而没渊,梦为鸟而厉天,谁又比谁更自在些。
他能做的,便是和张涧稳住后方。
“去请张使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