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想起来——
鬼使神差地,诸伏景光开口问道:“您觉得……我会有代号吗?”
林庭语的目光凝了凝,尔后舒展开来:“会的。”
“……会是哪一种酒呢?”
林庭语沉默了片刻,才说:“苏格兰。”
那不是梦——
不是幻想的未来,那是已成事实的过去。在他不记得的时候,他就已经是组织成员了。他在深夜走进过林庭语的房间,握住对方的手。
他甚至有一个高位成员才配持有的酒名代号。
苏格兰。
太荒谬了。
过去二十余年的生活里,他绝无可能曾经加入组织。乌鸦军团有多缺人手,他这段时间已经有所体验了,不可能把他放在外面无所事事,正常地进学考试,甚至还进了警校,毕业后被招录进公安部。
但是、但是,如果这就是组织所希望的——
把一只年轻的乌鸦覆盖上雪白的羽毛,伪装成鸽子送到阳光底下。虽然命运出了点小小的岔子,把这只假鸽子又放进了鸦群,但目的已经达成了。
只要有一天,他想起来过去的一切,那些被好好隐藏起来的漆黑羽毛就会变成利刀,戳进警视厅的心脏。
……现在他知道,为什么过去他传回的情报都没有伤组织筋骨了。
那些情报本来就是特意做出来让他传达的。
至于那些所谓的肃清,也总是会有惊无险地放过他。曾经有人直接指证他,然后就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反而他在琴酒手下一直得到重用,离核心越来越近。
之前他还以为是自己处理得当或者纯属运气太好,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了。
而且——
为什么林庭语会知道这件事呢?
因为,对方就是那个负责封住他记忆的人吧。
以催眠技术独步港岛的人,在那些报道里,被称为“对视就会摄取灵魂”的人。能够挖开最顽固的案犯的大脑,自然也能加上一道谁都撬不开的锁。
钥匙只在一个人手里。
那个人现在不想把钥匙给他。告诉他不要去想,连锁的存在都不要去探究。
这是、为什么呢——
明明现在让他想起来,也没有什么吧。他已经成了一名公安警察,计划已经成功了。趁他还没有彻底被光明同化,这时候解开催眠,让他为组织效力,不是更好吗。
这样想着,干脆就问了出口。
林庭语一开始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接着表情越来越奇怪。等诸伏景光说完猜测,他才动了动嘴唇,停顿片刻,扯起一个有些冷淡的微笑:“还不是时候。”
诸伏景光的心瞬间沉到了胃底。
他几乎马上就明白了这个“不是时候”指的是什么。
这段时间送回去的情报已经很多了。公安惯来论功行赏,最迟今年底就要安排他晋升。按照旧例,届时会有高级的管理官和警察厅本部的专员一同听取他的汇报,评判他是否能够提拔。
那些人都跟犯罪分子打了多年交道,嗅觉极其敏锐,对待有卧底经历的他,则更是严格,绝不会放过他的一丝破绽。
如果能越过这道坎,诸伏景光就会脱离普通警察,进入到管理者的层次,之后的仕途也会更通畅。
因此,为了确保他能够通过审查,现在还不能让他想起来……露出马脚。
所以——我真的——
刚刚见过面的,打闹玩笑过的朋友们的面容一闪而过。
不行,不能再见面了。和零的联系也要特别疏远,绝不能暴露零的卧底身份。
还好零已经改头换面,又过了一套新身份,就算让其他同学来指认,一时估计也跟那个警校首席联系不起来。
但是萩原和松田,这两个人是完全没有变化的。他们甚至还刚刚见过林庭语——
那确实不是什么胎死腹中的恋情。
林庭语是为了他,才去见这两个人的。为了确认他有没有控制外的变化,顺便了解他在组织外的交际情况。至于中途发生的一点小小插曲,既然已经及时脱身,就也无足挂齿了。
不如,还是去海外吧。听说欧洲分部最近也在招人。离得越远,越好——
一小块模糊的画面,忽然跃到眼前。
是喧闹的人群,和陌生的酒吧。和日本的酒吧完全不一样,更吵闹,也更黑暗。几个看不清面目的人坐在吧台前,越来越近。
声音也越来越清晰:“喂,他不喝啊。直接过去灌吧。”
“先看看。像在等人,要是有主就麻烦了。”
“哈,有主不是更好吗?省得还要自己调——”
再往下就是被记忆模糊的污言秽语了,擦肩而过也会觉得耳朵被弄脏的程度。
不过,无所谓了。
视角经过吧台,拐了个弯,然后来到了角落的一圈卡座上。无视身后突然爆发的惨叫和骚乱,很自然地就坐下去,离沙发中央唯一的人只有呼吸相及的距离。
对方转过头来。虽然同样看不清面容,却清晰地知道对方在笑着。很轻微,但确实是在笑,连说话的语调都染上了真切的笑意:
“今晚是你?”
……
画面消失的时候,诸伏景光还久久不能回神。
大概是被他直直地盯着太久,林庭语面上那种冷淡的微笑都彻底消失了。锐利的视线半抬起来,如同利刀般切进他的心脏。
“如果你——”
“我们之前……”
两人的声音撞到一起,同时坠下去。
诸伏景光绷紧喉咙,在窒息的沉默中,接上了后半句:
“……是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