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像一个吻。
撕去规矩礼貌的包装纸,露出内里藏匿已久的利刃。没有试探,没有退路,眼睫急促地颤抖着,投下濒死的阴影。
然而在嘴唇覆上的瞬间——
刀刃放平,一声轻响落在了命运的轮盘上,就此脱手,等待最后一次旋转的结局。
拥抱变得更紧了,好像连肺部的空气都要全部挤压出去一样。理智的冰层发出轻微的碎裂声,磅礴的海潮自深深处升腾起来,一下又一下奋力冲撞着,让那些原本不易觉察的裂痕越来越大,越来越深,在眩晕中无限蔓延。
眼皮像两片盛满雨水的树叶,沉沉地往下坠去。
引擎的嗡鸣声就是这场细细的雨。偶尔有遥远的汽笛或者其他什么声响试图突破雨幕,最后却只化作几颗投入深潭的石子,留不下一点痕迹。
世界以模糊的速度向后流淌着。
——如果有一天,您突然消失了,我要去哪里找您呢?
声音从记忆深处传来。
十分平静的询问,语调死死压着,话音未落就一头沉入看不见的水底。
意识如一片逆风而起的花瓣,悄悄穿过时间的帷幕,飘落在昔日那间被暖光和温水浸泡着的浴室。
毛茸茸的亲吻轻柔抚过还在泛红的皮肤,边界都在弥漫着的蒸汽里变得模糊不清。纠缠的手指就像现下这样紧扣在身旁,仿佛要融在一起。
没有说话。苏格兰从来就不怎么主动发言,即使在一群激烈争吵的人里也只会安安静静地擦枪,情绪稳定得像月下平缓浮动的海面。
会问出那一句话,会表达那样一点担忧,会提那样一个请求……大概都已经很超出了。
应该是忽然心软了一下的,可能也不止心软了那一次。所以才会不自觉松口,给了那样一个诺言,允许对方长久的、没有尽头的守望——同意留在那沉默的目光所及之处。
但也到此为止,不能更多了。毕竟从来没有对上过那目光,偶然相交,又快速错开。他理解苏格兰的顾虑,很多人都有同样的顾虑,这很正常。
只是,自己不想被束缚,却要束缚别人,听起来不是有点不公平吗。
现在那目光交付过来了。
带着无法捕捉的,瞬息万变的复杂情绪,像大洋深处汹涌的潜流。紧紧盯着,片刻也不眨眼。
这样从未得见的目光,是不是也曾经停驻在某座只剩衣冠的墓前呢。
林庭语沉默良久,终于在这个吻松脱之后,开口发问:“你当初邀请我去长野,真的就只是为了见见长辈吗?”
近在咫尺的那双深海般的眼睛,在这个问题里剧烈震颤了一下,然后闭上了。
“不是。”
林庭语垂下眼。
“非常抱歉,怀着这样失礼的想法。但即使因为冒犯被您责骂,我也不会再隐瞒了——”
苏格兰停顿片刻。然后毛茸茸的亲吻落了下来,小心翼翼得像是一只犯错的猫在颈窝里蹭。
“我那时……想把您永远留在长野。”
反正已经习惯了不是吗,守着一扇内里藏着那个人的门。
只不过是要把人换到自己最熟悉的旧窝里,阻隔那些来来去去烦扰不停的声音——这样才更清净,更适合那个人休养吧。
那个人因为喧闹而转开脸的样子,他已经见过很多次了。长野宁静的山林里绝不会有这些纷争,也绝不会有什么能干扰杜凌酒轻浅的睡眠。
没有人比他更适合照顾杜凌酒。他下手很轻,能够拉开那双没有知觉的腿,又不会损伤脆弱的皮肉。他知道几层衣服和被褥能暖和那具总是偏凉的身体,也知道食材煮到几分熟最适宜杜凌酒虚弱的肠胃。
在他手里的时候,杜凌酒连感冒都没有过。
杜凌酒当然会反对——但是比起跟别人走掉,然后死在不知道的地方,只剩下一抔分辨不出的灰,还不如就藏在谁也不知道的雪山里。
那样就不会有谁再能打扰他们的安宁。哪怕代价是曾经那些让人沉溺的、独一份的安抚和优容都被收回,只剩下冰雪般寒凉的注视。
可能偶尔也会有些难受吧。不过,隔着一扇门,不就看不到了吗。
亲吻缓慢地沿着面颊向上。
视线也随之抬起,和另一道审视的目光对接。苏格兰抿了抿唇,然后将亲吻落在了那锐利的眼角。
他接受这种审视。不掺杂任何虚假,经得起任何检查的私心,如果杜凌酒真能看穿其中所有的不堪,应该现时就可以下判决了吧。
“你——”
苏格兰觉察到那面庞下传来的细微震动,然后顺从地退开,注视着眼前微微开启的薄唇。
吻了这么久也没有显出几分血色的唇,会说出怎样不留情面的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