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
本应灿烂的太阳却像一盏电量即将耗尽的灯,被随意丢弃在厚重的云幕后,只从那些铅灰色的裂隙里,勉强挤出几缕有气无力的残光。
一艘孤零零的双层渡轮停在离岸数百米远的海面上,在越发剧烈的风浪里摇摇荡荡。挂着缆绳的平底驳船刚从码头出发,正朝渡轮歪歪扭扭地驶来,时不时在某一个突然的大浪里极为危险地斜一下,再艰难地恢复方向。
安室透双手抱臂,靠在船尾的栏杆上。他脚边放着一只黑色的皮箱,深渊般吸收了所有的光线,映不出一点日影。
一旁的贝尔摩得则是连行李都没带,只随意压住被狂风吹得乱飞的金发,扫视着正在搬运沉重步台的船工们:“到底是怎么了?从出发开始就一直沉着张脸。”
安室透哼了一声:“不喜欢这个地方而已。”
贝尔摩得轻快地挑了一下眉:“噢,忘记了——你是琉球人,应该对这座小岛的名字很反感吧?”
安室透皮笑肉不笑地睨了她一眼:“想维护自己神秘感的话,不应该对别人的私隐也礼貌地保持距离吗。”
“放在外面的秘密也怕人说?”贝尔摩得不以为然地晃了一下指间细长的烟支,“除非你跟这个地方有什么不解情缘,那还值得听一听。”
“怎么可能。”安室透耸了耸肩,“连这座岛,我都是第一次见到。”
他眯起眼睛,逆风望向远处那座光秃秃的石岛。
很小,一望尽收眼底。峭壁支棱,稀少而陈旧的低矮房屋在山间错落地散布着。靠近码头的岩石上矗立着一座掉漆的木制鸟居,海浪一遍遍冲刷着它摇摇欲坠的基座,发出厚重的吼声。
岩滩上连海鸟都不见踪影,自然也没有人还冒险在外活动。
“哼,我猜也是。”
贝尔摩得指尖一弹,还剩大半截的烟支就轻易被风卷走,然后迅速消失在了黑色的海浪里。
她理了理风衣和长发,越过安室透朝侧舷走去,高跟靴噔噔作响。
“这可是组织最为机密的实验基地之一。要不是Nana临死一搏把Pinga那小子拖进了地狱,这种等级的资源也不会落到你手上——当心点,那位先生可重视这里了。”
安室透提起皮箱跟在她身后,金色的头发被狂风吹得向后翻起,露出了下面紧皱的眉头和沉沉的灰紫色眼睛。
“‘菜奈’——叫得这么亲切,却觉得对方要下地狱吗?”他换了一种语调,甜蜜得完全听不出在嘲讽还是恭维,“女士的心思真是难懂。”
贝尔摩得拢了拢外套:“她上不了天堂,只会在地狱里等着我们——你现在也一样了,别以为你能跑掉。”
她转过脸,朝安室透露出一个诱惑的笑容:“你不想知道,这座实验基地为什么地位这么高吗?”
安室透配合地显露出一丝好奇:“因为它是土井菜奈的地盘?”
“不。”贝尔摩得摇了摇手指,“因为它珍藏着一件,世界上独一无二、不可复制的宝物——”
“——这就是,A0279基地最重要的资产,IR-2651号。”
雪白病床上,更为雪白的青年侧目望来。
很难形容那种白色,从柔软的乌黑发尾下延伸出来的一整道细长颈项,没入灰色条纹的病号服里,弧度完美,却没有任何生机。
面庞也一般地雪白,没有任何表情。即使被陌生人闯入了生活的空间,眼神也依然是毫无波澜的冷淡。
瞥一下,就又收回去。疏而长的眼睫垂下来,丝毫不关心发生了什么。
心电监护仪发出平稳而持续的“滴——滴——”声,仿佛是这个密闭房间里唯一被允许的响动。输液泵里偶尔发出一声药水滴落的脆响,都像在这凝滞的空气里爆炸了一样。
安室透不自觉地放轻脚步,试探着靠近房间中央那个人。
房间很小,他马上就来到了床前。柔和的顶光避开了他的眼睛,却将周边那些导线和机器照得纤毫毕现。
各种屏幕散发着暗绿或淡红的光晕,无数跳动或静止的数字和曲线,无声无息地围绕着床上静默的人。
仿佛生命都被解构成了一项项指标,再汇聚成一个虚无的数字化身。
贝尔摩得早前做完检查就走了,现在只有一个诚惶诚恐的研究员跟过来。大概是因为安室透表情有点难看,研究员的声音都在发颤。
“请、请您放心,即使在……不在的这段时间里,我们也一直按照规定维持着IR-2651号的状态。截至目前,每天的记录都是良好,绝对没有分毫损伤。”
被称为“状态良好”的重要资产本人,眼皮抬都没有抬一下。
安室透环顾四周,只看到了一扇小门——明显是通往卫生间——以及一扇更小的,齐胸高的正方形气窗。至于电视或者书籍之类的娱乐物一样都没有,连床头柜上的水杯也是素色的一个普通不锈钢杯子,里面半满的透明液体一动不动。
“一点活动空间都没有,也能维持良好的状态吗?”
他不是没有看到对方病号服里冒出来的根根导线,以及垂在身侧一动不动的手臂。
修长、瘦削,皮肤像一张半透明的纸膜,裹在同样雪白的骨骼上。青紫色的血管脉络清晰可辨,向上来到肘弯处时,几处尚未完全愈合的暗红针口,好像刺在安室透的眼睛上一样。
“我们、我们有最先进的……监测体系。”研究员咽了一下口水,“营养配比每天都会根据指标调整,体能就……总之,继续支持实验是绝对没有问题的。”
实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