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有些事情就变得顺理成章。
原本只是到了饭点拼桌用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连文件也转移到那个狭小的房间处理了。
基地拿出来的大部分文件,实在是粗制滥造自相矛盾,安室透偶尔看烦了也会禁不住火冒三丈。但是一转头对上青年安静的注视,他的火气就莫名消失了。
被那样的目光注视着,胸中仿佛有一团粘稠的焦糖在缓慢融化,从心房向四肢百骸绵绵密密地渗透出去,灌注到紧绷的筋络里,让身体都不自觉地舒展开来。
目光也不自觉地柔和了:“很无聊吧,看我做这些。今天天气好像还不错,再等我十五分钟,解决掉这几份最重要的,带你出去散散步?”
他让基地改造了一副适合这具虚弱身体的轮椅,铺满了柔软的垫毯。有时候IR-2651号精神不错,安室透就会亲自推着轮椅,带人出去晒晒太阳。
青年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不无聊……看着你。”
他的话说得还是不太熟练,偶尔要停下来,像是在思考用哪个词。
“但是,和你出去散步,也很好。”
安室透在那双沉静的深茶色眼睛里看到自己,影像刻印一样清晰,连嘴角的弧度都分明可辨。
“喜欢和我出去散步吗?”他故意逗弄,“还是喜欢和我一起工作?”
青年这次思考了很长的一段时间。直到安室透都怀疑这个问题是不是超出了IR-2651号的理解能力范围,让对方彻底死机了的时候,回答才姗姗来迟:
“如果是你的话,都可以。”
也不知道是谁的心脏,响亮地大大跳动了一声。
接见下属倒是还在原本的办公室,主要是担心会惊扰到病人。但波本大人喜欢的咖啡机、书报架和松软沙发,已经从办公室里消失,出现在另一个房间了。
当安室透提出,要把IR-2651号那架翻个身都会掉下去的床扔掉,换成自己卧室里的更宽大、更舒适的双人床时,后勤主管彻底崩溃了。
“根本放不下啊!还有那么多设备……不然直接把他送到您房间过夜吧!”
安室透挑起了眉:“难得,你这样的脑子,居然也能想出个不错的方案。”
后勤主管泪流满面。
人到底是没有直接送过来。
IR-2651号的身体状况实在不佳。
虽然白天清醒的时候看起来问题不大,甚至偶尔还能跟波本大人去吹吹风,但深夜和凌晨都有过好几次心跳骤停的记录。
要是在这种危险时段,脱离了仪器的监测,然后出了什么事——
基地背不起损坏重要宝物的责任。唯有这个要求是绝对没有办法满足的。
不过,既然在这方面不能让波本大人满意,总要在其他方面找补。大床换不了,量身订制一张适合病人常年坐卧的床垫还是做得到的。
毕竟大家还要在组织里讨生活,没有人想跟掌握生杀大权的顶头上司对着干。
更何况这个上司相当记仇。原先的保安队长开会时顶了几句嘴,现在已经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谁也不想做下一个消失的倒霉鬼。
而且这件事彻底证明了,新任的波本大人并非徒有虚名。手里握着枪的人,向来比不上那个有权扣下扳机的人。
那么,自有心思浮动的人,想方设法来谄媚——
安室透一边挂断电话一边推开门,下一刻就忍不住喷笑出声。
坐在床上的人立刻扭头望他,依旧面无表情,但眼里写着的都是控诉。
不难想象这控诉的来源——在崭新的单人床周围,摆放着许多精致的仿真花束和贵重果篮。床头柜上没地方,就挤挤挨挨堆在了地上。
甚至还识趣地留出了大约一米宽的通道,让波本大人可以自如地来到IR-2651号的床上,而无需践踏这些心意。
被心意包围的波本大人照常先亲了亲小情人的面颊,然后把人搂在怀里,等后勤人员忙忙碌碌地准备餐点。
闲着无聊,他随意拿起最近的一束花,瞄了瞄上面挂着的卡片。
“唔……是这家伙啊。吃空饷落在我手里了,所以来讨好你。”毫不留情的话锋一转,突然变得如同蜜糖般柔软,“怎么样,要为他吹吹枕边风吗?”
青年的眼神已经从控诉变成谴责了。
安室透畅快地大笑出声,挥挥手,让那些竖起耳朵的后勤们全部离开。
等房门关上以后,他才贴在青年耳畔说:“这个人对我还有用处。我这次可以放过他,对外就说是你喜欢他的礼物。”
薄薄的耳骨像中空的水晶一样,在他炽热的呼吸里逐渐充盈起鲜艳的红色。
盯着就没有办法转开眼。
安室透定了定神,继续说:“而且,有了这个先例,就算我不在,他们也会像这样继续讨好你。”
虽然都是坐牢……但是被逢迎着细心照顾的生活,总比独自待在寂静冰冷的监狱,好过许多。
七天过得很快,安室透的任务也临近收尾。该查的账查了,该处理的人也处理了。
还有点遗留问题,正好当作地雷埋在这里。等日后爆发出来,再为前来救火的波本大人贡献一份新功绩。
朗姆刚刚听取了他的汇报,表示很满意,已经嘱咐他抓紧扫尾,快快赶回法国,有大事要交给他办了。
工作告一段落,另一项议题就自然浮上水面:
IR-2651号怎么办?
诚然,安室透可以把人留在岛上,无事一身轻地就这么跑回法国去。
不会有人责怪他薄情寡义。说到底也只是露水姻缘而已。
况且在组织里,“好聚好散”都能算得上是祝福。没有骗身骗心完了再一脚把人踩进泥地里,已经属于绝世好前任了。
再说了,他又没有把IR-2651号抛下不管。他做足姿态,岛上所有长眼睛的人都看得见他对IR-2651号的重视。只要定期打个电话,要份汇报,不会有任何人敢怠慢IR-2651号。
只是,最重要的,那个无法回避的事实——
不管他怎么对待IR-2651号,宠溺或者残酷,那个已经承受太多的青年,都不需要再忍耐多久了。
一日比一日下滑的体检指标,以及所有研究员闪躲的眼神,都在向安室透清楚地证明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