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R-2651号不过多久——或许不用一个月,就可以依靠死亡,达成期盼已久的自由了。
这个事实如同一缸包裹冰渣的冷水,无数次浇熄了安室透想要把人带走的心。
他至今没有能从IR-2651号嘴里问出对方姓甚名谁,家住哪里——或者出了这座岛,还有没有人在等。
其实在档案里,这些信息都记录得一清二楚。
青年名叫林庭语,C国港岛人士,年幼时父母双亡,没有直系亲属在世。十四年前本人失踪后,继承的双亲遗产也早被亲戚瓜分了。说得冷血一点,骨灰恐怕都找不到人接收。
但安室透想让IR-2651号自己讲。
只是每次试探着提到这些事的时候,青年就会沉默地垂下眼。在安室透另换一个新的话题前,紧闭的嘴唇绝不会再吐露一个字。
朝夕相处这些时日,安室透也已经能分辨出“没反应”和“不想说”的区别。
IR-2651号仍然不信任他。
虽然已经待他很不一样了。会在其他人看不见的时候,小声地跟他说话。也会对他笑,没有任何其他人见过的浅淡微笑。
但其实,IR-2651号的精神世界,依然对这座基地里的所有人封闭着。
有次安室透接到朗姆的电话,然后把IR-2651号留在沙滩上,临时离开了几分钟。再回来时,他看见青年注视着鸟居柱座下翻滚的大浪,一动不动,没有任何表情。
就像初次见面时一样,不关心这个世界也不关心自己,毫无波澜的冷淡。
或许是有些喜欢他,或许只是答谢他付出的这一番努力,IR-2651号在他故意当众表演亲密关系的时候,没有继续这副冷淡模样,而是相当配合地,静静地任由他施展。
但只要他触及真正的底线——IR-2651号谨慎保存着的,属于“自我”和“家人”的秘密,对方就立刻又缩回那个无形的坚固螺壳里去了。
也不意外吧。安室透这样想着。
贝尔摩得早就提醒过了,他不是第一个试图把IR-2651号救走的人。
在他之前,早就有人对IR-2651号释放过善意。说不定,有人的表达比他更纯粹、更炽热——甚至到了要被组织直接处决、以儆效尤的地步。
他承认他在对待IR-2651号的时候有表演的成分。对方既然能够敏感地觉察到他情绪不佳,当然也能发现他的动机不纯。
而且为了提防隔墙有耳,或者万一哪天真有人从IR-2651号嘴里骗出什么来,安室透至今也没有在青年面前说过什么不符合“波本”风格的话。
想想对方平常听到的都是什么——
“让我开心点,我就带你出去。”
“这样对待我们最贵重的珍宝?”
“确认不会在身体里增加什么多余的杂质,影响到后续的实验吗?”
“这个人对我还有用处。我这次可以放过他,对外就说是你喜欢他的礼物。”
哪怕安室透自己回想起来都觉得有些伤人的程度。在听到这些话的青年心里,又怎么可能会留下好印象。
对方不信任自己也是理所当然吧。能保持着不主动也不抗拒的态度,已经是看在他这些日子里的照顾份上了。
那么,即使他大费周章把人转移出去,对IR-2651号来说,可能也只是从一个监狱换到了另一个监狱而已。
还不如把这个监狱装点得舒适些,能够好好度过余下的日子,就是了。
“你要走了吗?”
安室透回过神,青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转过身来。疏而长的睫毛根根都能数清,颤动时好像刺进了他的眼睛。
“……什么?”
青年轻轻地重复了一遍:“你说,就算你不在——你要离开了吗?”
安室透张了张口。
他按计划明天上午就走,渡船已经预约好了。他也早就想了几套告别的台词,还对着镜子练习过表情和语气。
其实他今晚还有很多工作,一想到有多少事等着收尾,就连食欲都没有了。但他还是照常来这个房间吃晚饭。
因为他有一肚子话要跟IR-2651号说。
比如他已经逐个敲打过那些各有异心的属下,确保IR-2651号在他走后得到周全看护。比如他在保安队和护工里都考察培养了几名亲信,虽然时间还短,验证不出真心假意,但至少IR-2651号有事可以优先找这几个人。
他得教IR-2651号怎样照顾好自己。即使对方可能根本没有这种意思。
但是——但是——
他说不出口。
还是有些不甘心的吧?
假如就这样离开,对方却毫不在意,那不就像是他狼狈逃跑了一样吗。
安室透强迫自己转开视线,望向床头柜。随着主人的地位水涨船高,柜子上原本的水杯也换成了造景水族缸。唯一不变的,还是仍然躲在窝里,只冒出一串串气泡的鱼。
IR-2651号死前看到这条鱼,会不会有那么一刻想起他。
在那时,他的形象是什么样的呢。降临在鱼缸上的庞然阴影吗。
啪。
安室透过了一秒钟才意识到,这不是气泡破裂的声音。
是水滴,落在厚实的被面上。
他猛然回过头,看见青年苍白面颊边上那一道明亮的水迹。注视着他的双眼仍然安静,但有什么,似乎完全不一样了。
片刻之后,青年垂下头:“我知道了。”
——不,你不知道。
在胸口被彻底堵到无法呼吸前,安室透握住了青年单薄的肩膀。手感仍然和他无数次假意抚摸时一样,脆弱得仿佛一用力就会捏碎。
因为太过脆弱,反而让人无法狠下心对待——这样的脆弱,不就像是武器一样了吗。
他对准那茫然张开的苍白双唇,发泄一样咬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