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偷眼看了看安室透，才继续说：“当时逮住了那小子，关在这里，用铁链锁着，绝对解不开。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人就不见了。只留下了……整整、一池子的、血。”

一股凉飕飕的感觉在房间里窜起来。

守卫咽了下口水：“我们在池子底下捞了三天，连根骨头都没找到……大家都说，那是个会吃人的池子！”

后勤主管寒毛直竖，忙不迭打断了他：“当着大人的面，胡说八道什么呢！”

“没、没有胡说啊！”守卫慌张地叫道，“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进去了，巡逻都不会靠近那里……你问川崎和石田，他们都知道的！”

安室透审视了一下这两个人的表现。后勤主管看上去确实不知情，而守卫那种畏惧的感觉也不像作假。

什么差点把IR-2651号偷走的人，他根本不放在心上。先前事务繁忙，并没有花时间调查那些旧事。更何况，昨晚青年生涩的表现已经足够证明一切了。

就算贝尔摩得那些语气暧昧的暗示都是真的，确实有过那么几个人，想来也就只是萍水相逢而已。

总之早都埋在陈年故纸堆里了，不值得再留意。

至于那个混进来的人——组织的基地常年遭到外来入侵，这种小事，想来都够不上塞进IR-2651号的档案盒。

不过那个会吃人的池子，倒是引起了安室透的一点兴趣。

他拿起夹在报告后面的两张照片，重新仔细观察起来。

第一张照片应该是站在水牢门口拍摄的。光线很暗，但还是能将这个逼仄狭小的石窟一览无余。

水牢的主体部分是一个人工挖掘出来的长方形水池，水面暗光闪烁，边缘是粗糙的岩石。

四周的墙壁也是海岛山岩原有的形态，未经任何装饰。岩壁上满布藻类和苔藓，看起来有不少年头了。

水池环绕着只能供一人经过的步道，没有任何藏匿或者脱逃的空间。

另一张照片，显然就是站在对侧的步道上，朝着水牢门口方向拍摄的。

结合两张照片看，这个水牢只有一个出口，是一架锈迹斑斑的双层铁门，栅栏上挂着把粗大的锁。在铁门前方有片大约三叠大的空地，墙上还挂着几条锁链。

链条短的拖在地上，末端挂着个沉重的圆形锁环，长的延伸到了水里。很粗，生铁质地，锈迹斑斑的表面上，满布着暗色的痕迹。

同样的痕迹在地上也大片大片，深深地渗进了岩石里。是血。

安室透夹着这张照片，朝守卫晃了晃：“这是最近拍摄的吗？”

“……是、是的。”

那应该已经没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了。事情过去那么多年，就算有什么蛛丝马迹，现在也早都消失了。

不过从那个完好无损的圆形锁环看来，被关押在水牢里的人应该不是撬锁挣脱的，锁孔上没有任何划痕。

倒是看这血迹的范围和颜色——砍切后的喷溅出血形状，没有涂抹、拖动和干涸后再覆盖的迹象，应该就是一次流血的量。

有这个级别的出血量，被关押的那个人毫无疑问已经死了。

安室透并不相信这个池子里有什么吃人的邪祟。他思考片刻，问道：“池子的水，是从海里引来的没错吧？那应该有条通道，可以从那里逃脱才对。”

守卫摇了摇头：“水下的通道是有，但通道口外面是防波堤和围栏，鲨鱼什么的绝对进不来。而且那条水道很长，又黑……想游出去，至少要闭气半个小时吧。就算是桶海女也做不到啊。”

安室透皱了皱眉：“半小时，你确定？”

“是的，大人。我家世代都是在海边讨生活的。”

半小时的闭气，确实不是人类能达到的水平了。

虽然接受过专门的训练，但安室透自己在没有器材辅助的情况下，最高的一次记录也只是坚持了12分钟。

事先吸氧的话，倒是可以挑战这个时长——但是被锁在水牢里的人，又怎么找得到氧气呢？

安室透暂且把这个想法按下，再次把照片举到眼前。

他一边思考着这神秘的消失事件，一边不经意地扫了眼旁边的水族箱。

少了最初的那条小鱼，这个水族箱还是欣欣向荣。成群的彩色海鱼在水草间游来游去，偶尔穿过氧气泵上大串的气泡，眼花缭乱十分热闹。

也不知道那条独自待在IR-2651号床头的小鱼，会不会偶尔觉得寂寞呢。

等等。氧气。

安室透蓦然坐起来。

为了方便急救，IR-2651号的房间里，确实是常备氧气瓶的。虽然平时基本用不上，近几年来都只是定期更换而已。

那么，假如被避人眼目地消耗掉了，也不会有谁发现——

“他的血能让奄奄一息的小白鼠都蹦跳起来，还能让斩断的肢体重新接续，完好如初。”

贝尔摩得那意味深长的声音，这一刻突然在安室透脑海里响起。

假如——IR-2651号确实想要救那个被关在水牢里的人。

不知道用什么方法，躲开了仪器的监控。又或许在那时候IR-2651号还年轻，更有活力，而且周围的防备还没有现在这么森严，所以连一个“小子”都能差点把这枚珍宝偷走。

总之IR-2651号成功地抵达了水牢。对待无法开启的锁链，只要狠得下心，把对方锁在圆环里的手斩断，再用自己的血液接续上——

想来这种操作，必须要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才行。斩断肢体的出血量可不是开玩笑的。

但也正因为这样，混杂在对方流出的血液里面的，属于IR-2651号的血液，至今没有被任何人发现。

假如——

IR-2651号，在那个守卫都记不清楚多少年前的时候，或许十八九岁，甚至更早的少年时，就有着这样的知识储备，还可以做出决断，用这种常人无法想象的手段，把来拯救自己的人送走。

他又怎么可能在更年长、更成熟的现在，呈现出那样一副脆弱无助、任由摆布的姿态呢？

“波、波本大人？！”

安室透跳起来，推开那些惊呆了一迭声叫着他的人，直冲出门外。IR-2651号的房间就在他楼下，以他的速度，转眼就能抵达——

腥咸的海风扑面而来。

大开的窗户下，落着一支边角沾着铁锈粉末的铅笔。一个穿着单薄宽大的白色衬衫的青年坐在窗台上，听到响动，回过头来，面上露出了一个如蜃景般飘渺的笑容。

“我还在想，你什么时候会反应过来呢。”

轻轻的声音，混在尖利风啸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