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室透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里，立刻就马不停蹄地开始处理桌上那堆成小山的文件。终于全部清理掉的时候，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了五点半。

比他预料的要早。大脑一丝困意都没有，甚至比平常更为高效地完成了工作。

后勤送来早餐的时候，也顺便传来了回复。

按照他的要求，明天——已经是今天了——行船的时间往后推迟了整整十个小时，从上午八时变成了傍晚六时。

那是下一轮涨潮到最高位的时间。

美国岛周围暗礁分布密集，停潮时连渔船都有可能搁浅。远海的渡轮吃水更深，只有盯着每天两次的涨潮时段，等到海面升到足够高，才能靠近这座荒凉的小岛。

于是时间忽然变得绰绰有余——可以好好睡上一觉，补回过度消耗的精力了。

“IR-2651号还是没有动静……依照您的吩咐，我们也没有进去打扰他。”

后勤主管的老脸都快皱成一块菊石了。

安室透装作没看见对方满面的欲言又止，迅速用过早餐，挥挥手把人给打发走了。

他其实清楚夜间行船风险更大。但相比起手头这一大堆待结的事项，还是冒上一点险，先把基地打扫干净再走，才比较放心。

毕竟这个基地虽然名义上属于福井县的管辖范围，但地理位置离若狭湾足有三十公里，周边没有航道。而且因为位置偏僻和缺乏开发，实际上处于某种法律的真空地带——岛上甚至连常驻的村警都没有。

当然也没有原住民。那些人早就被组织清理走了。

如果IR-2651号出了什么事，而基地里那群家伙故意封堵消息，那么远在法国的主管波本先生，也只能鞭长莫及。

IR-2651号……

安室透反锁上门，检查完房间，然后和衣重重倒在休息室的床上。

他仰望着天花板出了一会神，然后抬臂遮住了眼睛。

新换的衬衫依然很薄，单层衣料根本挡不住脸上的热度——手臂的皮肤都快要被烫熟了。

不应该在那里花那么长时间的。真是昏头了。

一开始并没有打算做到最后。只是想稍微做做样子，教训一下那个擅自蹭上来的家伙，让对方知道什么叫人心险恶，自己起了头再想叫停就晚了——

结果真的没能停下来。

虽然这样说好像在推卸责任，但是IR-2651号仿佛自带一种令人沉溺的气质。窗外的日光经过那座单调的白色雕塑时，都会不由自主地停驻。

只要注视着那双沉静的眼睛，不知不觉就会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而在、那个时候……

安室透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过了几分钟，他又忍不住抬起身，从枕头边缘露出一只眼睛，瞄了瞄从窗帘里漏出一角，因而显得格外光亮耀眼的天空。

不知道，在那个房间里，IR-2651号是不是也已经醒来，望见了同样的天光呢。

IR-2651号的房间只有一扇通风采光的窗，宽高一米有余，没有窗帘。安室透走的时候，已经有几线晨光照了进来。

按惯例，这扇窗应该封上铁栅栏的。不过IR-2651号平常一直安安分分——主要是捆在大堆的监测仪器里，但凡有些风吹草动，中控室会立刻拉响警报。

此外，从那个窗口逃跑也完全不可能，外面是几乎垂直的海崖，连鸥鸟都找不到落脚地。

所以基地也只是象征性地上了道窗栓，装了个摄像头，就完事了。

至于那道窗栓——常年吹拂的海风带来了丰沛的含盐水汽，让金属的窗栓很快就锈蚀不堪，L型插销棍和孔洞几乎是长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死锁。

以前安室透还试着抽过一次插销，费了些力气才拔出来一小截，动静还引起了IR-2651号的注意，于是他就停手了。

反正以IR-2651号那条细瘦手臂，肯定是打不开那扇窗的。说不定连爬上那么高的窗台都费劲。

IR-2651号。

IR-2651号。

IR-2651号……

再一次试图入睡失败，安室透有些挫败地翻身起来。

他坐在床边，捋了一把有些散乱的金发，长长呼出一口气，然后开门走进办公室。

桌上还有一小叠文件，都是既不紧急也不重要的事务。

某些常备物资要补给了，有个无足轻重的保安在巡逻时崴了脚，要招个人过来补班，或者是某间不常用的房要修缮了，诸如此类。

安室透原本准备找个由头把这些琐事丢出去。正好有几个家伙朝他明里暗里表忠心，姑且可以用来考验一下这些人的能力和诚意。

但是现在他无事可做。

船没开。

行李一早收拾好了。

IR-2651号没醒。

……

于是安室透只能又坐到了办公桌边，翻开了最上面的一个文件夹。

他还记得这份报告。是后勤那边提交的，关于基地底部一个废弃多年的水牢。

早年用来关押叛徒和潜入可疑分子，使用率还算高。但是后来基地配备了更高级的审讯室，所以这个水牢已经很久无人问津了。

但是按规定，基地里的所有设施都需要定期维护，这就增加了额外的耗费。

正好换了老板，后勤于是打了份请示报告：是彻底填堵封死这个水牢，还是把它好好收拾一下，派点别的用场。

安室透比较倾向后一种选项。不过这个地方到底能不能再利用，光靠几行字描述，和附带的两张照片，还不足以做出判断，需要更具体的评估。

他于是打电话把后勤主管又叫了回来。但后勤主管说自己是两年前才到基地的，也不清楚这么个地方，叫来了另一个年长许多的守卫问情况。

“嗯……是的，这里自从出了‘那件事’以后就不用了。”

这个语焉不详的说法，顿时吸引了安室透的注意力。他放开文件夹，向后靠进办公椅里，直视着那个守卫。

“什么事？”

守卫低着头缩着手，耷拉的脸皮都不自觉地在颤：“那个……是好多年前的事了，有一个讲英语的小子，不知道从哪里混进来，差点就把IR-2651号偷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