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园建成已有三十余年。
过去,叶庄常来这里。钦州距梓州不远,夫人怕热,每年暑气正盛之时,他们都会回这里避暑。他们也曾约定,待他致仕之后,就归隐此处,做一对闲云野鹤,过着儿孙绕膝的日子。
一晃眼,只剩“妻离子散”。
陵德三十九年至今,这个园子空了太久,更显萧条,更添冷意。
一草一木总是情,撩拨起旧日光影。当年旧事早已成风,零星故人两鬓皆衰。青衫渐宽,护不住旧人,更等不来新人。
叶庄与沈家的过往全都出自这里,也埋藏于此。他本以为可以将园子留给后人,没成想园子还在,后人却已分道扬镳了。
就如同当年的他们。
儿孙步了自己的后尘,多少还是让叶庄有些唏嘘,只觉命运捉弄,不由人愿。
一个人在幽静之处待久了,愈发郁结在心,久久难散。
而梅如霰的到访,正巧打破了一院的沉郁。
看到梅花拜帖,叶庄有些意外,但又在意料之中。
梅家女孩行事,总是不遵常理。梅家这个四丫头,更是有过之无不及。被禁了足,还四处乱跑。与他们叶家退了亲,还敢来府上见他。毫不遮掩,就这么大喇喇走了进来,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样。
梅如霰孤身上门,亲自捧着一匣古籍善本,踩着满地枯枝残叶,杳杳而来。好似隆冬白雪中的瘦骨红梅,傲然挺立,临风自笑。
这周身的胆识与气魄,也是一顶一的,不让须眉。
“昔年一别,久不得见,阿霰心中常怀挂念,不知叶伯父起居安否?今得了几卷善本,特献与伯父,些许薄礼,聊表心意,望伯父莫要嫌弃。”
“阿霰有心了,难为你还挂念着我这个老头子。”
叶庄接了书匣,与梅如霰含笑交谈起来。他是长辈,纵然对对方退婚的行为颇有微词,也不好露在面上。料想梅家丫头正是拿准了这一点,才敢有恃无恐地找来。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退婚之事,自家小子也多有错处,如何能全都怪在一个小丫头身上。
叶庄如是想着,脸上的笑容也更真挚了几分。
“快坐下说话。”叶庄亲手斟了一盏清茶,递给梅如霰。他其实很喜欢这位小辈。在梅如霰身上,他总能看到了一位故人的影子,“多好的孩子啊——可惜了,不能做叶家的儿媳了,是我们叶家的损失。”
“伯父过誉了,青塘和伯父很像,有古之君子遗风。是阿霰福浅,与叶家无缘。”
“你和阿榭自小一道长大,感情深厚,他听你的话。你该劝劝阿榭,不要再闹脾气了。”叶庄苦口婆媳地劝道,“退婚和断亲之事,只当儿戏,莫再提起,咱们就还是一家人。”
“伯父可知,青塘为何退婚、断亲?”梅如霰反问他。
“不过是‘年少轻狂’罢了。”
短短的四字评价之后,再无其他。
梅如霰笑了笑,没再说话。
就在叶庄以为,关于叶青塘的谈话就此终止时,梅如霰忽然从袖中掏出一拳大小的梅花纹木盒,一方精巧玉章正摆在其中。
“听闻伯父近日喜欢章老先生的印作,阿霰特意求来一方,孝敬长辈。”
叶庄闻之大喜,郑重拈起印章,行至窗前仔细端详。
朱迹入目,赫然刻着“穷经皓首”四个字,叶庄的面色顿时沉了下来。
这四个字于他而言,是讽刺,更是偏见。同僚们私下里,常用这个词来暗讽他。他心知肚明,从不曾理会。
今日,这个小辈竟然将这件事摆到了明面上,他总要维护长辈的体统,不能冲晚辈发脾气,但多少还是有些挂脸。
梅如霰恍若不见,唇角笑意不减半分:“我有幸拜读过伯父早年的诗文,真可谓才气纵横,锋芒毕露。而今文风大变,克制收敛,一改往日‘盛气’,堪称‘雅洁’。于古籍经典,更是考订详实,尽显功力。”
对方纵是巧言善辩,叶庄还是没忍住发作了:“你是在嘲讽我,没有了少年心性?”
梅如霰不为所动,缓缓开口:“难道在伯父的眼中,‘穷经皓首’四个字,不算是另一种的‘少年心性’吗?‘少年心性’固然是不可多得之物,但壮年的坚守也同样难能可贵。人不能始终少年,但少年心性却可始终不灭。”
他竟被一个小辈说中了痛处。
太可笑了。
“贤侄女今日来此,不只是为了送礼和叙旧情吧?”叶庄不动声色改了称呼。
“叶伯父是爽快人,阿霰也不兜圈子了。我此番拜访,是为向叶伯父打探一桩旧事。”
“什么旧事?”
“二十年前,梓州城发生了一桩大案。此案牵涉甚广,青塘母家沈氏,合族近百人流放至炅州。洛州梅氏、冯氏主事之人亦受牵连,一同流放,族人四散而逃,门庭凋零。青塘祖父——叶老先生被罢官,十年不得迁升。后来流放之人虽得恩赦,仍不复起用。沈伯父可知此案原委?”
草木飘摇,风起青末,梅园的天色骤然暗了下来。
少女清冷的嗓音,将久远的昨日拉回今朝,又将今朝的他,推至遥远的屋墙之外。
冷眼看着一桩桩,一幕幕,随风涌起,又和光陨落。
“不知。”叶庄呆滞地立于窗边,一只苍白的手死死扒着那扇窗扉。他浑然不觉,自己的声音已然沙哑,仍强撑着一口气,吐出这两个字,几乎用尽了浑身气力。
“但据我所知,这一切皆与一卷文集有关。而您的独子,此时正在谋划重新刊刻这卷集子。这也是他退婚、断亲的原因,是您口中的——‘年少轻狂’。”
“他疯了!”叶庄红着眼,几近癫狂。
“哦——”梅如霰仍然刺激着他,“叶伯父是不是想起来一些事情了?”
“我什么也不知道!”叶庄低吼着。
“还是没想起来呀。”梅如霰面露遗憾,“那我就替叶伯父回想一下吧。”
梅如霰语气平静,幽幽开口:“青塘的外祖父——沈老先生,交友广泛,醉心题跋。二十年前,他广罗边关名士书画,摘取题跋,汇编成册,并取名《桃柳集》。集子一经问世,便售卖一空。众人沉浸在喜悦之中。谁也没料到,这些锦绣文章,竟成了‘催命符’。一纸奏疏,终结了一切。好事之人寻章摘句,抓住个别诗句大做文章,指控其中影射朝政、讥讽当朝相公。明知是莫须有的罪名,你们却百口莫辩。眼看着沈氏全族流放,洛州梅氏、冯氏同受牵连。叶老先生因序文之故而被牵连下狱,虽得故旧门生搭救出狱,仍罢官不复用。大厦倾覆,安得完卵。您因目睹这桩大案,性情大变,开始醉心考据,不问政事,得了个‘穷经皓首’的美名。”
“你怎会知道这么多事情?”
“因为啊——我也一直在谋划同一桩事,不比青塘晚。”
“你们都疯了!你们是想用全族人的性命为自己的‘年少轻狂’铺路吗?”
“叶伯父难道就不曾‘年少轻狂’过吗?那篇署名叶老先生的序文,难道不是叶伯父的手笔吗?您当年颇喜这卷集子,特意为其作了一篇序,但恐自己位卑不足以号令天下文士,便冠以令尊叶老先生的名号。那时,叶老先生封笔已久,便默许了这件事。”
叶庄被镇得一句话也说不出。
他战战兢兢,守了二十年的秘密,没想到会被一个小丫头就这样毫无遮拦地说了出来。
“是我对不起父亲……其实当年之文,确有针砭时弊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