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叶伯父的错,是当权者的错!”
“黄口小儿慎言!”
“我偏要说!文士能犯多大的罪?文字能有什么错?曹子桓说:‘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年寿有时而尽,荣乐止乎其身,二者必至之常期,未若文章之无穷。是以古之作者,寄身于翰墨,见意于篇籍,不假良史之辞,不托飞驰之势,而声名自传于后。’著书立说,从来没有错。他们只是心存良知,却被冠以‘儒以文乱法’的罪名,这不公正!”
“什么是公正?你所求的公正又是什么?”
“让他们发声,这就是我所求的公正。我所求的是广开言路,让民众发声。我泱泱大国,允许百花齐放,百家争鸣。文字,从来不该是一家之言。他们若不能发声,就由刻书之人替他们发声。”
为无言者立言。
这才是她的毕生所求。
“当年的惨案还不够吗?”叶庄软下声来,叹道。
“我可不像青塘那么‘天真’,我懂审时度势,不会以卵击石。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一个合适的时机来做这件事。如今,正是最好的时机。”
“此话怎讲?”
“当年官家年幼,大权旁落。王相公把持朝政,专权弄柄,打压异己。‘新党’之人被他网罗无端罪名,大兴冤狱。如今朝堂早已变了天。官家想要启用‘新党’,苦于没有由头。年初,大哥回京述职,官家不仅一次提起旧案,还说了‘可惜’二字,实有复用旧人之意。而冯家旧人,早已以白衣之身,追随官家左右。此时让这卷集子重见天日,正迎合官家心意。叶伯父久居朝堂,当比我更能看清局势。只因身为一家之主,不愿将族人置于险境。您是心中有大义之人,这一点从未变过。”
“不用给我戴高帽。你究竟想怎么做?请直说。”
“既然当权者说了算,那我们不妨迎合当权者。按当权者的想法,去增减这卷文集。”
“你想如何增减?”叶庄似有松动。
“这正是我今日贸然叨扰伯父的原因。我想知道,当年究竟是哪几句诗文出了问题?《桃柳集》和《炅州游记》,到底有什么联系?”
梅如霰掏出两卷集子,送到叶庄的面前。
时隔二十年,他再次见到了《桃柳集》和《炅州游记》。
“请叶伯父赐教。”
“你有十足的把握吗?”叶庄没有接下集子,而是反问她。
“没有。”梅如霰如实道,“我无法确保自己算无遗策。但是,我一定会做完想做的事情,不惜任何代价。”
树影摇曳,晃动着人心。
一道影子从院外闪过,落在叶庄的眼里。
“你是个通透的好孩子,有一颗七窍玲珑心,比阿榭那个孩子更通透。”
“青塘不是不懂这些道理。只是作为亲历者,更难看清时局。”
“你们已经解除婚约了,你还护着他。若说没情义,伯父是不信的。你该懂得‘万两黄金容易得,知心一个也难求’的道理。有些人,失去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你难道甘心就这样放手吗?”
“叶伯父善弈,很会设局。阿霰不善此道,只略懂些皮毛。只知——执棋之人时常会忘记,自己也身处棋局之中。”
梅家四女冰雪聪明,这是叶庄一早就知道的。
可时至今日,他才真正了解她,才重新审视那段陈年旧事。
当年梅叶两家有意联姻,叶家族人属意梅家四女,请了他当说客。
叶庄在酒席间,将年仅九岁的梅霰唤到身边,笑问:“阿霰可愿做叶家儿媳?”
是试探,也是表态。
梅霰扬起一张稚嫩的脸,笑着反问他:“是做叶家的儿媳,还是做叶伯父家的儿媳?”
她将难题抛还给了他。
叶庄闻言一滞,随即笑了。
亡妻沈含英和已故的梅家三娘是闺中密友,玩笑间常谈及想要结两姓之好。她们若还在世,一定会乐见其成的。
既然如此,他就全了已故之人的遗愿吧。
半月后,一对少年在雪中“偶遇”,一见如故。
梅霰选了叶榭,做自己的夫婿。
叶庄当时只道是“童言无忌”,为他们开拓了思路。
如今想来,原来并非“巧合”。
执棋之人,也是棋子。
棋子,也可以是执棋之人。
叶庄苦笑着摇头——
含英啊,你真是生了个好儿子,选了个好儿媳。
我本想为他们定了婚约,完成了你的遗愿,此生就没有牵挂了,可以安心等着百年之后与你团聚。谁知,这个臭小子竟然搞砸了婚约,弄丢了娘子。
我只得再费心巴力地为他谋划。不料谋划未成,这两个小兔崽子自己又凑到了一起,还给我惹出一桩更大的祸事。
他们恨不得啊,我赶紧下地府来陪你。
可我不能啊——
我还有尘事未了。
叶庄伸手,接下了那两卷集子。
“罢了,罢了。老头子怯弱了半辈子,也该硬气一次了。你们年轻人去折腾吧,我这把老骨头就当是舍命陪君子了。”
“多谢叶伯父成全。”
“现在,我可以回答伯父方才的问题了。”
“哦——”
“从始至终,他都是我的唯一选择。”
影子分明是没有情绪的。
而此刻,叶庄却在院外那道影子上看到了和风轻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