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世俗的认知里,驱魔总蒙着一层不洁的阴影。
脖颈的十字架随着颠簸轻轻晃动,划出的银弧恰好掠过马库斯神父紧闭的眼睑。自上车以来,神父便一直保持着虔诚的祷告姿势,斯凯尔顿并未察觉他何时睁开眼。然而此刻,男人浑浊的瞳孔里分明浮动着奇妙的光辉——他膝上的圣经忽然自行打开,泛黄的纸页无风自动,像被某种不可言说的力量掐住声带,那些关于恶魔学原理的疑问突然卡在斯凯尔顿的喉间。
白昼正被地平线逐步吞噬,湛蓝如洗的天空已沾染夕阳浓厚的倦意,一发不可收拾地朝着血橙色转变。当车轮碾过日落大道的瞬间,太平洋海岸褪去往日的矜持,在晚霞的映照下呈现出另一番迷人的姿态:海浪裹着碎金的波光,羊毛般柔软的积云映出如梦似幻的紫罗兰的光泽,极具生命力的绯红从云隙间渗出,争先恐后地向外迸发,与粉紫交织着将海面洇染成落日熔金的景象,而那些摇曳的棕榈树的剪影,也巧妙地融入这美不胜收之中——此时此刻,整个世界都在神的酒杯中摇晃,连空气都泛着龙舌兰的醉意。
白发少女将大半个身子探出窗,任由晚风将她的长发编织成天使的冠冕。她和大多数人一样抬头望去,飞机洁白的尾迹像圣痕一样穿透云层,地平线的光呈现出微妙的蓝,一闭眼,仿佛就能感受到星球长久的脉搏——这是洛杉矶独有的三月,空气不湿不燥,温度恰到好处。
“看,是修女!”
嬉闹声撞碎在风里,斯凯尔顿的余光只捕捉到自己头巾翻飞的一角。那群背包客已缩成模糊的小圆点,却还在固执地向她挥舞手臂,少女这才后知后觉地转过头,冲他们扬起嘴角。
保时捷碾碎最后一片晚霞,暮色沿着比利弗山庄的道路蜿蜒而上,斯凯尔顿数着车窗外掠过的铜制门牌,最终,他们在一栋奢华的建筑前停下。后视镜和窗玻璃蒙上一层细密的水雾,推开车门的瞬间,寒意迅速窜上她的脊背,胸前的十字架毫无预兆地发烫,即使她双手紧握也无法阻止那不安的震颤。
大理石台阶泛着清冷的光芒,迎接他们的是豪宅的女主人。她随意裹件真丝睡袍,铂金色的长发凌乱披散下来,掩着那尽显苍白的病容。简要寒暄几句后,他们便走上二楼,就要握住那染血的门把手时,马库斯神父突然发话,他用食指摩挲着圣经的烫金切口,声音哑得好似铁门生锈的合页:
“今晚恐怕是场恶战,小子,现在逃跑还来得及。”
“我,我才不会逃跑!”
斯凯尔顿咬得牙齿咯咯作响,仿佛这样就能让自己忽视从门缝里渗出的腐臭。走廊的灯光忽明忽暗,阴影正不自然地产生扭曲,亚麻质感的长袍紧贴在她后背,冷汗顺着脊柱沟不断往下淌。斯凯尔顿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拧动把手,掌心迅速传来灼烧的剧痛,沿着她的神经直奔额角,令人作呕的温热顺着指缝渗入,那黏腻的触感令她浑身发颤,最终在地板上汇成一滩刺目的暗红。
刺骨的寒气携着腥臭味汹涌而至,推门而入的刹那,斯凯尔顿的睫毛已然覆上一层厚重的霜。暗处传来黏稠的喘息,女孩嘶哑的呻吟愈发逼近,当斯凯尔顿不得不与那双骇人的眼睛对视时,竟在对方漆黑的竖瞳中瞥见自己惊慌失措的倒影——腰间悬挂着的念珠尽数崩裂,掉落在地发出弹珠的脆响,斯凯尔顿心中一紧,迅速低头亲吻胸前的十字架,随即从皮包里取出圣水瓶和圣盐罐,与神父一齐低声念诵祷文。
“马库斯·凯恩,你何必煞费苦心给自己找个替死鬼?”
女孩,不,恶魔发出嘁嘁的狞笑,即便被拘束衣束缚,它那扭曲的身段仍紧贴着床面蠕动,某种油亮的物质正从布料的褶皱里渗出,在床单上晕开腐蚀的痕迹。空气中的硫磺味陡然加剧,似乎预示着可怖异变的到来。斯凯尔顿的呼吸愈发沉重,圣经在她手中发出皮革紧绷的咯吱声,那紧扣住书封的发颤的指节正泛起病态的灰白,直至神父冷不丁地钳住她的手腕:
“别分心!继续念!”
这声历喝如雷灌顶,让斯凯尔顿猛然醒悟,她那被冷汗浸透的躯体这才得以复苏。然而,就在下一个音节出口时,舌尖却不合时宜地尝到铁锈的味道,她还没来得及惊叫,悬挂在床头的十字架应声碎裂,金属碎片划伤她的脸颊,整个房间开始剧烈震颤。刺耳的撕裂声从耳边传来,女孩青色的的血管瞬间暴起,那苍白的皮肤下浮现出不断移动的凸起,像有无数蛆虫在血肉间穿行。
“不要管!继续往下念!!!”
马库斯神父的警告不知为何碎成脊柱折断的呻吟,斯凯尔顿只感觉后脑有种被人用铁钉贯穿的胀痛,某种充满亵渎的粘稠的思维源源不断地向脑内流淌。她的视野不受控制地发生扭曲,来时路上发生的一切如同残影一般在她视网膜上不断重现。
蛰伏在角落的黑暗步步紧逼,墙根的霉菌已盖住纸上的鸢尾花纹路,女孩的脖颈超乎常理地大幅度扭转,下一秒,发酵的恶臭就直冲鼻腔,湿漉漉的、温热的、猩红的阴影劈头盖脸地朝她砸下。她本能地向神父求助,不料看见的却是一张正在融化的侧脸,焦油般的黑色物质滴落在翻开的圣经上,她迟疑着抓住他的圣带,以为这样就能将他唤醒,然而,然而——
耳边传来风铃清脆的响动,甜腻的腐败的气息正从告解室的菱形格栅间渗透进来,与之伴随的还有几缕淡金色的光辉。斯凯尔顿的太阳穴突突跳动,她分明记得自己正攥着圣水瓶和恶魔对峙,可此刻掌心只留有坐垫柔软的触感。
“继续说下去,我的孩子。”夹杂着一种令人不快的违和感,马库斯神父的声音从网格对面传来。
等等,我为什么在这里?我在干什么?
斯凯尔顿的肩膀重重撞向木门,直到最后动作演变成暴力地踢踹,仍未撼动这扇见鬼的门分毫。
白费力气。
后槽牙泛起一阵酸涩,她怒道:“你以为把我关在这里就大功告成了?趁我还没改变主意,赶紧放我出去!”
“继续说下去,我的孩子。”置若罔闻的态度,飘进缝隙的声音简直完美复现三分钟前同样的音调。
“F**k,他/妈的闭上你的臭嘴!”皮鞋接二连三地蹬向门锁的位置,“等我出去不打烂你的——”
声音停滞不前,暴怒的咆哮卡在喉间久久不能吐出,理所当然的归属感在她心中油然而生,记忆正在被改写,那些铭刻在心的祷文异化成她难以理解的语句——人生来有罪,我来向神父忏悔,我希望上帝能宽恕我的罪过。
“继续说下去,我的孩子。”撕下伪装,恶魔显现出沼泽气泡破裂的黏腻的本音,语调里又透着几分贪婪与窃喜,不知为何,在斯凯尔顿听来,却犹如天籁。
“是我害的,是我害死了他们。”她的指甲深深嵌进木椅的边缘,不受控的低语从齿缝间传出。风铃的余音在耳膜深处回响,她看见窗格上的纹路在烛火中诡异地爬行,被虫蛀的孔洞里慢慢渗出漆黑的沥青,紧接着,火苗中浮现一张张扭曲痛苦的人脸,溃烂的眼眶齐刷刷地看向她,好似要将她生吞活剥。
近在咫尺,粗重的、有硫磺味的热气喷在她汗湿的额角:“然后呢?”
“我偷了东西,我希望他们去死,这是他们罪有应得……”斯凯尔顿突然剧烈干呕,五官汩汩往外淌血。整间告解室如同活物般分泌出某种生物腔体的黏液,有着木质纹理的墙壁已然变成跳动的心脏。她终于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忏悔词正被不可违抗的力量所篡改,那些她从未犯过的罪行连同血液不受控地从喉头涌现。
“很好,现在,让我们谈谈你真正的罪孽。”
恶魔的呼吸已化作毒蛇钻进她的颅腔。
“你从来都不是被选中的。”
管风琴轰轰作响,弹奏的却是她此刻咚咚的心跳。力量的悬殊连让她掰开钳在颈间的手指都无比费劲,直至圣水在瓶中沸腾炸裂,剧痛让现实出现片刻清明,斯凯尔顿这才铆足劲踹出一脚,跌跌撞撞地冲出告解室。
这是现实吗?
月光将房间切割成黑白两半,她跪倒在床沿,喘息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然而每一次呼吸,似乎都让她回想起遥远到快要忘却的味道——全身的血液在瞬间凝固,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无法抗拒的恐惧漫过鼻尖,她紧闭双眼,死死蜷起身体。
不是真的。
“转过身来,小凯。”
这不是真的。
指甲在手臂抓出血痕,本该空置的床上传来布料沙沙的摩擦声。影子在月光下逐渐溶解,腹腔深处涌起如同麻醉剂失效后撕心裂肺的痛楚,斯凯尔顿怔怔地对着地板裂缝呢喃:“都是幻觉。”
“你又闯祸了,对吗?”
血色从少女脸上褪尽,她清楚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碰撞。那声音带着记忆里温柔的尾调,甚至还原了母亲说话时细微的叹息。
“看着我。”
全身的力气仿佛在一瞬间抽空,回过神来之际,那双曾牵着她蹒跚学步的手,此刻正贴着自己的颧骨缓缓坠落。斯凯尔顿的瞳孔骤然收缩,余光瞥见垂在床沿的睡裙下摆,有着铃兰印花的边缘还留着被熨斗烫焦的痕迹,竟清晰得恍如昨日。
“承认吧,你需要我,你比任何人都更渴望——”
陶瓷底座砸断鼻梁的闷响打断了恶魔的絮语。
斯凯尔顿的虎口被飞溅的碎片割得血肉模糊,她保持着挥击的姿势剧烈喘息。当她看着“母亲”的脸如同蜡像般融化坍塌时,才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吼:“你不是我妈!你怎么敢用她的眼睛看我!!!”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小凯?”
“母亲”虚弱的呻吟夹杂着断断续续的求饶更令少女心烦意乱。只见紧攥着残缺的台灯支架的手再度挥下,这次她瞄准的是那仍在翁动的嘴唇——所有噪音的源头。
“不许你用她的声音哭!你不是我妈!!!”
斯凯尔顿发疯似地攻击那团顶着母亲皮囊的怪物,每记勾拳都带着深入骨髓的恨意,似是觉得不够解气,她又抓起木椅狠狠抡砸过去。恶魔发出介于婴儿啼哭和鬣狗嚎叫的怪响,又逐渐转化为对少女的嘲讽。此时此刻,斯凯尔顿才敢痛哭出声,却仍在机械性地重复这一动作,直到自己再没半点力气,直到蜷缩在床铺上的女孩发出痛苦的哀嚎,直到咸涩的血泪模糊了所有关于母亲美好的幻象。
身后是一片狼藉,少女无神地瘫坐在二楼的台阶上,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搞砸了一切。
…………
斯凯尔顿是被晒醒的。
睫毛粘着滚烫的沙粒,后脑勺像枕着烧红的铁砧,持续的耳鸣正在剥夺她对外界的一切感知。她试图撑起身体,不料整只手臂立刻陷入流沙,沙砾摩擦掌心的极具穿透力的锐痛终于唤醒记忆:这不是在洛杉矶。
地平线在热浪中扭曲成流动的绸带,目之所及处皆是凝固的金色沙海。没有云,没有飞鸟,天空蓝得发白,耳鸣声消退后,周遭只留一片死寂,大地就像是狰狞且凶恶的巨人,而少女就如此静静地躺在它展开的躯体上。
“有—人—吗?”
口腔内仍残留着淡淡的甜腥味,斯凯尔顿象征性地对着荒漠大喊,不出意料的,能给予她回应的只有风。
如同任何一部荒诞剧的开场,这种孤立无援的情况多得令人麻木。无暇顾及鼻梁处的异物感,斯凯尔顿拖着汗湿的身体,只求赶在认知污染进一步扩散前逃离流沙区。现在她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存在于现实。
靴子在沙地刻下一连串歪斜的脚印,大腿处传来被斗篷刮擦出的令人心悸的陌生触感。正午的沙漠,气温高到五十度以上,太阳像融化的铁浆一样洒下来,晒得斯凯尔顿几乎都能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魔法…对,我还有魔法……
她垂着头喃喃自语,焉得像条失水的鱼。
然而,浑身的气力仿佛被某双无形的手抽取殆尽,事实证明她不得不寄希望于自己的双腿。可每走四五步,她就得停下来喘口气,接着像齿轮般循环着:抬腿、喘息、再停、再走。就这样断断续续地走着,直至脊椎疼得发抖,直至汗刺得眼睛再也睁不开,直至所有痛觉都在叫嚣着这是残酷的现实,斯凯尔顿才终于屈服于狂渴与酷热,踉跄着栽进背阴的沙丘。
我到底是为什么会在这儿?我还能活着逃出去吗?
少女胡乱啃了口仙人掌,同时将手指抵在云母纽扣上,试图通过解开领口来缓解心中的燥热。接着,她取下面具,将其放在掌心观赏摩挲——是自己喜欢的风格,可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何时换上的这套装束,记忆似乎在她攻击恶魔后就产生了断层。轻叹一声,斯凯尔顿重新戴上面具,指尖顺着锁骨凹陷处习惯性地往胸口摸索,熟悉的十字架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条有着奇异三角图案的银链。
“我”真的是“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