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痛毫无征兆地钻入额角,斯凯尔顿在原地蜷成一团,用力捏紧被冷汗浸透的掌心。如浮光掠影般的影像突然在视网膜上炸开,穿破耳膜的是女孩支离破碎的哭喊,她看见自己握着钝器的指尖正不断滴落温热的液体——是血,但又不止是自己的血。
“查明比亚利亚的异常……”
混沌中,有人在她脑海里发号施令。男人高大的模样极具威严。他不是马库斯神父。可这张脸……她应该在哪儿见过?
夜幕降临之际的降温近乎残忍。尽管心存疑虑,但当残阳将最后一片沙丘浸染成血色时,斯凯尔顿还是近乎自暴自弃地停止了所有挣扎。这个放弃来得如此突兀,就连她自己都听见从喉咙里溢出的沙哑笑声——仿佛被荒漠夺去的是自己最后那点求生意志。她摊开四肢躺在逐渐冷却的沙地上,望着暮色中浮现的第一颗星,三角银链突然发烫,但她懒得抬手查看——这就是她犯下的罪孽,这就是最好的赎罪。
也许是幻觉,也许是真切发生的,总之,在她安静地数着心跳,等待某种尖锐的疼痛刺穿胸膛时,迷迷糊糊间竟看见无数沙粒在狂风中组成人形。这些半透明的轮廓正重复着驱魔仪式的动作,而身影最清晰的那人,分明就是马库斯神父。
沙丘背面传来细碎的响动,像是有人往她冻僵的血管里倾倒阳光。某种温暖的东西开始在胸中鼓胀,等斯凯尔顿意识到那是死灰复燃的希望时,指甲已深深嵌进掌心的旧伤,来自思维深处的声音不断催动着她的双腿前进。直到那个身着红黑制服、与荒原如此格格不入的少年在月色中浮现时,她近乎干涸的眼角忽然湿润,悲喜交加间,她几乎以为这是海市蜃楼——自己应该对此作出什么反应?这是她在茫茫沙海中遇到的第一个活人,她应该感到高兴还是惊恐?不过…她有什么依据能证明对方不是敌人?
“别动!”
斯凯尔顿哑着嗓子对少年喝道,她的右手已探入腰后的暗袋。只见寒光一闪,匕首滑出鞘口,刀刃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横在两人之间。
“嘿!冷静点!”少年明显被这激烈的防御姿态吓一大跳,他缓慢向后退去,“我发誓我并不认识你,而且…我想我们可能处境相同。”
“如果我想伤害你,我早就动手了。”他又补充道。
刀尖微微颤动。斯凯尔顿的目光在少年身上游移,夜风掀起他染着尘土的披风下摆,那疲惫的神态似乎做不了假。
“你叫什么?”她忽然开口,刀刃依旧稳稳指向对方的咽喉,“你都知道些什么?”
少年僵在原地,犹豫着是否要先发制人夺下武器,毕竟她看起来可能比自己要更接近崩溃的边缘。然而,就在他权衡之际,少女却突然垂下手,匕首猝然归鞘。
“你爱说不说吧。”她的语气平淡,仿佛刚才的紧张对峙从未发生过,“总之,我叫斯凯尔顿。”
“然后,再见。”
她转过身,随意选了个方向就固执地迈步离去。
沙丘彼端传来若隐若现的狼嗥,少年怔然望着那道背影融进月色,他隐约觉得自己好像在哪儿见过这位少女。最终,他还是决定快步跟上,并在心里嘀咕她事后应该得感谢自己不会见死不救。
“罗宾。”少年摆弄着手腕上的微型电脑,选择长话短说,“我想你跟我一样,也忘掉了某些事。总之,这里是比亚利亚的边境,我正在追踪一个GPS标识。”
“G什么?找这东西干嘛?”
斯凯尔顿的反应出乎意料的平静,不知是不是错觉,她的神色渐渐缓和下来,倒像是松了一口气。
罗宾一时间陷入沉默。如果可以的话,他也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沙漠莫名其妙埋个这玩意。
二人无言地踩着彼此的影子前行,直到罗宾触电般地将身子缩在隆起的沙丘后面,斯凯尔顿才紧绷起神经,也条件反射地匍匐在沙地边缘。良久,她终于忍不住探出半个脑袋,瞥一眼不远处的洼坑,低声嘟囔道:
“就这?看起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嘛。”
斯凯尔顿率先从沙丘后跃出。
“所以,找到这东西,呃,就能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也许吧,但愿这就是原因。”
她有点儿想往那铁皮盒子上踹几脚。可不料刚走两步,数名士兵破沙而出,幸亏她反应迅速,否则还躲不过这突如其来的袭击。
“你能应付得了吧。”
带着一丝调侃,罗宾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他飞身踹向其中一名士兵。
“当然。”
少女低声回应,目光紧紧锁在伏击他们的士兵身上。这些人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明明携带着枪支,却迟迟不开火,显然是受到某人指使,专门针对他们而来。
士兵迅速包围了二人,意识到再无退路之时,少年少女的脊背不约而同地靠在了一起。
“你有头绪吗!?”斯凯尔顿语速急促,“为什么这些人要攻击我们!?”
“哈,当然了。比亚利亚可没有所谓的待客之道。”罗宾的嘴角浮现一抹意义不明的笑。
“说真的,这一点也不好笑!是什么让你认为这很有幽默感?”
大声抗议已无济于事,尽管对少年的回复并不满意,但斯凯尔顿还是做好了战斗的准备。她的手指叩响腰间匕首,唯有这冰冷的触感能让自己感到一丝安心。她并不习惯于依赖武器,但根据自己目前糟糕的身体状况,在这片荒漠之中,任何能增加胜算的东西都值得珍惜。
“唉,放心吧,我看着你背后。”
少女近乎装模作样却又不失真心地宣告完后,罗宾便默契地朝脚下掷出一颗烟雾弹。烟幕内,敌人纷纷陷入混乱,斯凯尔顿猛地向前突进,最前方的士兵反应稍慢,正好充当她的突破口。月光在刀锋上游走,于空中划出一道冷冽优美的弧线,对方显然没料到她的速度如此之快,仓促间只能抬起手臂格挡。匕首刺入手臂,枪应声落地,发出一声闷响,士兵忍痛从背后锁住她的脖颈,不曾想少女迅速后仰,一记头槌狠狠砸向他的面门。
没有片刻停歇的机会,敌人如潮水般涌来。斯凯尔顿借力打力,身体一旋,一脚踢中领头士兵的胸口,那人仅闷哼一声就跪倒在地。烟幕外,又有士兵呈三角阵型包抄而来,斯凯尔顿突然蹲身抓了把黄沙,在对方蜂拥而上的瞬间,细沙立马从她指缝间漏出,视野受限之际,少女一个扫堂腿便将几人撂倒。这招奏效了——虽然这只是自己灵机一动想到的点子。
“情况如何?”
干净利落地解决完最后一个冲上前来的士兵,罗宾看起来还尚有余力。
“和你大差不差。”
斯凯尔顿胡乱用袖口擦掉额上渗出的汗珠,体力已经接近极限,她却不肯服输,依然倔强地回应道。
然而,剩下的士兵并未退缩,在其中一人的号令下,所有人都将枪口对准他们。斯凯尔顿的瞳孔猛得一缩,身体本能地向一侧翻滚,子弹擦过她的发梢、她的肩膀,带起一阵灼热的痛。没时间去在意疼痛,她咬紧牙关,匕首再度挥出。士兵的枪口还未来得及调整,这匕首就已割伤那人的手腕,斯凯尔顿也毫不迟疑地用膝盖狠狠顶向他的腹部。伴随她连贯而流畅的动作一齐来的还有道迅捷的残影,只一刹那,所有枪支都从士兵手中凭空消失,更令她震惊的是,未等自己转身出招,敌人便尖叫着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给扔飞出去,场面瞬间逆转。
“——斯凯汀,我就知道你没事!”
细沙随着冲击簌簌扬起,声音的源头,一位绿皮肤的女孩不由分说地将斯凯尔顿扑倒在地。比起尖叫挣扎,或是去纠结这奇怪的肤色是不是神秘的变种人,女孩拥抱力度之大让斯凯尔顿此时只渴望呼吸新鲜空气。
“小闪!天,终于见到一张熟悉的脸了。”罗宾快步上前,与被称为“小闪”的少年用力握了握手。
“把他们打包起来再叙旧,如何?”不费吹灰之力地用绳索捆住逃跑的敌人后,这名英姿飒爽的女箭手松开弓弦从沙丘走下,将思绪正处于混乱的白发少女一把拉起。
“哦,天哪,抱歉,我差点忘了你,你们也都失忆了。”绿皮肤女孩满怀歉意地敲着额头,她的胸膛随着呼吸而上升,但这并没有让她激动的心情平静下来,“是我太兴奋了,你们现在当然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们,在此之前我们一直是互相认识的。你是罗宾,而你是白雀——斯凯尔顿,不过我们都比较习惯叫你斯凯汀。”
白雀?斯凯汀?是谁擅作主张给我取些这样奇怪的昵称?
不过话说回来,她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我凭什么相信她的一面之词?失忆这一点我确信无疑,但非要说我们之间相互认识…简直都不能用难以置信来形容……是癔症?还是疯子?
斯凯尔顿的脸色煞白。
眼看事态发展不对,绿皮肤的女孩连忙打起圆场:“嘿!听我说!我是火星少女梅甘,她是阿尔忒弥斯,他是闪电小子沃利,我们不仅仅是队友,还是非常要好的朋友!而且,我还给你做过甜点吃呢!”
可这几个穿着奇装异服的人同时出现在沙漠的情况已经够诡异了。
“一开始,你们都在我的心灵链接里,但当我潜入比亚利亚人的帐篷后,链接突然中断。等我再醒来时,你们就全都失忆了。正如罗宾所说,你们失去了整整六个月的记忆。”
也许我真的是和他们在执行任务的途中失忆了?
她扶额沉思,打算再听听这个自称火星少女梅甘的绿皮肤女孩接下来的话语。不料越深入细节,她便越发觉得自己是真真切切属于他们的一员。
“——这么说我们真的是个团队?”她的喉咙干涩得可怕。
“真的。”梅甘用力点点头,接着补充道,“准确来说,是我们加上超级小子。”
“我们…真是团队?”斯凯尔顿低声呢喃,字里行间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失真感,仿佛这句话本身就在抗拒着她的理智。
我们是一个团队?
我们,真是一个团队???
我们……是一个团队?!!
我们是一个团队!!!!
比起早已坦然接受这一事实的罗宾,斯凯尔顿显然要迟钝许多。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位黑发少年,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先前发生的尴尬的种种,让她顿时感到如芒在背。她悲哀地闭上双眼,悄悄在胸口画起十字。
老天啊,你干脆杀了我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