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坐在马上的是一个穿着青衣的男子,他眉毛纤细,眼睛狭长,鼻梁高挺,嘴唇微勾。右手勒紧缰绳,双腿紧紧夹住马腹,逼迫那马不得不转换方向,他的头发本来就随意的披散在肩上,此时迎风吹起,轻挑的眉尾,散漫的神情,无一处不散发出浓浓的鬼气。
“符安,你到底行不行啊?不行就赶紧下来。”
开口的是跟他下棋的另一名男子,此人额间覆着一黑色抹额,头发全都被编至一侧,他的眼睛犹如等待猎捕的狼,微薄的嘴唇,宽阔的脊背,带着刻进骨子里的犀利和狡诈。
“你来,白胜。”
符安飞身下马,冲他挑了挑眉,那马没有了束缚,又朝李安乐这里飞奔而来。
李安乐气的吐血,她看着是什么很贱非死不可的人吗?为什么非要逮着她一个人撞。可气归气,脚下的动作却没敢停。那名叫白胜的少年转身坐到马上,那马的速度非但没慢下来,还加快了不少,怒气暴增,比刚才还更像匹疯马,很快,那名少年就坚持不住翻身落到地面。
至于那名叫庾泽霆的,朝那名焦急的少女耸了耸肩,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眼看那匹马就要踩到李安乐身上,她的耳边突然涌动一股气流,数把飞刀从她身边擦过,瞬间没入马的眼睛脖子,马匹一惊,李安乐滚至一侧,才惊险躲过一劫。
她回看出手之人,此时,她还保持着刚刚的姿势,是一直站在草靶前的那名女子,若论这里李安乐对谁的印象最是深刻,当属眼前的这名紫衣女子,她很美,真的很美,发髻高盘,凤冠衔珠,葱倩内衬,搭配层层璎珞垂于颈肩,随着佩戴者的动作,发出悦耳清脆的声响。可是无论她再美,在那满是野心的脸上,美成了她毫不起眼的一个优点。可以说,看到了她,李安乐的脑海中才终于明白了沈序行当初对她说过的一句话,生在天地之间,女子也可以和男人一样成为大丈夫。
“妹妹”
身后传来时鹤溪凄厉的惨叫。
这匹马瞎后,一点风吹草动就能把它吸引过来,所以这里的人谁都没有动,可在这么安静的情况下,玉石碰撞的声响就是平地惊雷,自然而然成了那匹马的攻击对象,与其说,此刻,那匹马杀的是李安乐,不如说,它真正想杀的是她身后那名害它瞎了眼的女子,只是李安乐在她前边,替她挡了一劫。
李安乐刚才滚落的时候,直直撞到树干才停了下来,这是方圆十里唯一的一棵树,树干有五六个成年人那么粗,树叶茂盛,密不透风,从远处看就像个好看的蘑菇。
那马蹄子此刻扬起,别说其他人来救了,就是李安乐闪身躲开都来不及。此刻,谁也没注意到,随着时鹤溪的声音响起,树冠某处抖动了一下,数片叶子随风飘落,与之一同降下来的还有一名俊美非凡的男子,那男子飞速勒紧缰绳,将那快要落下的马蹄,再次扬起。
李安乐逆光看过去,风清日朗,一抹红色飘带,烈如骄阳。
不甘的马鸣声响起,那匹被人难以驯服的烈马,竟奇迹般的腾空而起,从李安乐头顶上飞奔过去,最后稳稳落在地上,扬长而去。
李安乐站起身,看向那少年在马上肆意张扬,若说那匹马桀骜不驯难以驯服,那个少年看上去却要比那匹烈马还要桀骜百倍。
“妹妹”
时鹤溪突然一把抱住李安乐,打断了她的思绪,他头埋在李安乐颈肩,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那抱住李安乐的手止不住的发抖。
李安乐拍了拍他的背,安慰道:“哥,我没事。”
她不安慰还好,一安慰时鹤溪再也绷不住了,当着众人的面,号啕大哭了起来。
“都怪哥哥没用,哥哥带你去哪不好,非要带你来这儿,哥哥明知道这里危险,还要丢下你一个人……”
“哥”
李安乐无奈的把他扯开,结果没扯动。实在是众人一脸难色的看着他俩,她到没什么,倒是哥哥的脸面还要不要了,可她不知道的是,时鹤溪看到她快要被马踩到的那一幕,自责后悔已经如滔滔洪水将他淹没,哪还顾得上脸面不脸面,哪怕是将他的脸面丢在地上被人踩踏千次万次,都不如她的性命重要。
可即使李安乐什么都不知道,她看着时鹤溪此刻狼狈的模样,依旧在内心长叹一声,她的好哥哥啊!
“丢不丢人”
李安乐身后响起一声嘲笑,时鹤溪冷不丁的抬头瞪眼,他拽起李安乐的衣袖擦了擦眼泪,哼了一声道:“讨厌鬼,看在你救了我妹妹的份上,我不跟你计较。”
讨厌鬼!!!
谢家的那个讨厌鬼,谢祉!!!!!!
李安乐猛地转身,少年环抱双臂,斜斜倚在树下,嫣然一副看好戏的神态。
他就是谢祉,他就是战无不胜的谢小将军。至于为什么要加一个小字,李安乐在来的路上就常听人说,谢祉的父亲跟着上代燕国主君也就是权泗一起打江山,他们二人,从默默无籍的贩夫走卒,十年之间建立起了大燕,那时的大燕还没有这么大,只是个弹丸之地,蚊子再小也是肉,自然也有些实力不强的诸侯惦记,是谢祉的父亲,谢明仪率领千人夜袭敌人军营,击溃对方俩万大军,二图湾一战,谢明仪的名字一时风头无二,甚至当时人们只知燕国有个用兵如神的将军谢明仪,而不知道燕国也有个贤明的君主,叫做权泗。
他们二人,一个英明果决,一个战无不胜,硬生生将大燕从一个挥手可灭的小国,壮大到可以和大安抗衡的地步,如今甚至还隐隐在它之上。所以,哪怕谢祉打仗再厉害,依旧撼动不了他父亲在大燕百姓心目中的地位,为了纪念他父亲,哪怕是七老八十的将军,也依旧会在将军前面加个小字。
她在看向谢祉的同时,谢祉也在打量着她,少年淡漠疏离的眸子里的一丝笑意快速抽去。
“你干什么啊!讨厌鬼,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妹妹,我妹妹胆小,吓到她,你负责啊?”
时鹤溪撑着李安乐的胳膊走上前,挡住谢祉审视的视线,至于为什么是撑着,当然是因为刚才的事吓的他到现在腿还在发软,走不动路。
他们俩,一个没力气,一个腿不能走路,时鹤溪气势弱了下来,可怜巴巴道:“我腿软,你过来扶我一下。”
谢祉哪见过时鹤溪如此示弱,好奇的挑了挑眉,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时鹤溪不忍李安乐经过刚才一番折腾,再疼着走出大门,又看他态度如此,咬了咬牙,暗道:拼了。
他两步并作一步扑到谢祉脚下,快的李安乐连他的一片衣角都没抓到。李安乐一瘸一拐上前拉他,谁知他死死抱住谢祉的大腿,一副任谁来了都没用。
“你不能这么小心眼”,时鹤溪扯着嗓子鬼哭狼嚎,在谢祉的注视下,他明目张胆的朝自己大腿上一拧,瞬间杀猪般的声音吼了出来,他拽起谢祉的衣服,擦了擦眼泪,又擦了擦鼻涕。
谢祉终于忍不住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说了,我腿软,让你扶我一下”,时鹤溪伸了伸手,谢祉忍无可忍,赏给了他一只手,时鹤溪借力站了起来,又得寸进尺道:“我妹妹腿疼走不动路,你再背她一下……”
时鹤溪越说,声音越小,眼看谢祉就要挥挥衣袖不管他了,他不管不顾的搂住他道:“上次不是打赌输了吗?只要你帮我这一次,我给你端茶送水做你半个月小厮。”
谢祉不为所动,道:“这里这么多人,找他们帮忙去。”
“不行,不行……”
时鹤溪头摇的跟个拨浪鼓,这里的男人没一个好心眼,哪有他用着安心。
李安乐简直佩服死自家哥哥的勇气了,那谢祉身上的杀气都要凝为实质了,旁人都一脸惊恐的退避三舍,唯有他不怕死的往上扑,她又拽了拽时鹤溪,时鹤溪可能真的没什么力气了,竟被李安乐一把扯了下来。
身上没了束缚,谢祉抬腿就要离开,时鹤溪赶紧吼道:“一个月。”
李安乐连忙捂住他的嘴,又紧张的看了看谢祉的背影,看他不为所动,松了口气。谁知那口气才喘了一半,谢祉竟停了下来。
“你说的?”
时鹤溪害怕他反悔,连忙道:“我说的”
谢祉回头,目光落在李安乐身上,道:“我要的是她。”
李安乐一愣,时鹤溪也是一愣,他破防道:“做你的春秋大梦,她是来当我妹妹的,不是来做你丫鬟的。”
谢祉抬腿就要走,时鹤溪赶忙道:“好了,好了,我们答应了,你快把我妹妹背出去,我们还忙着去看大夫呢!”
谢祉这才返回来,看了一眼外干内虚的时鹤溪,背过身道:“上来”
李安乐盯着他的背影,双手缓缓搂住他的脖子。心想,果真是如传闻般生性多疑啊!既然谢祉怀疑上了她,那她不如就顺势而为,借机行事。
时鹤溪瞪向人群中的叶星研,叶星研也不好再装死下去,跟拔了牙的老虎,畏畏缩缩挪到时鹤溪身边,什么都没说,搀着他跟上谢祉。
谢祉的背,从来没有这么僵硬过,李安乐都害怕他把自己绷过气去,时鹤溪自然也察觉到了这一异样,上手捏了一把,毫不不顾及形象,捧腹大笑了起来。
“哈啊哈哈,讨厌鬼,哈哈哈!!!!我的选择果然没错,就你这样连女孩手都没摸过,果真纯情的…啊!!!!要死啊!!!”
时鹤溪捂着脚,痛得眼泪直流。谢祉漠视走过去,仿佛刚才踩时鹤溪脚的不是他。
李安乐不忍直视的别过脸,就连叶星妍都憋的满脸通红,要不是时机不对,恐怕早就笑出了声。
“哼”
时鹤溪发出一声不满,像是想到了什么,露出了阴恻恻的笑容。
叶星研忍住问:“你又想干嘛?”
与雪同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