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恺悦是真的很喜欢美辰,他又是个爽朗大方的性子,有什么说什么,手上抱着持盈,只管同明帝讲美辰,“已经能用一碗汤糜了,饭量比辰儿小的时候都大呢,也不爱哭,脾气比辰儿好很多。”
他拿美辰同奕辰小时候比,脑海中两个小女娃的形象渐渐地重叠在一起,他的眼神也愈来愈温柔。
奕辰这几年不在他身边,他已经快要忘记当初养育奕辰的情形了,可是谈起美辰脑海中就不由自主地想到奕辰。
奕辰已经有些日子没来他殿里用膳了,小娃给他的理由是近来读书习武都比之前更忙了,有时候就干脆在至善堂用膳了,父君这边顾不过来了。
他不知道是安澜授意的,还是女儿大了有了自己的决断。但女儿既是读书习武忙,他也不能强求孩子必须到自己殿里用膳,那成什么了?
他平日里也不怎么想念奕辰,毕竟照料持盈、喂养美辰,已经让他忙得没有空闲了,可是像这样静下来同明帝闲聊的时候,他的脑海就不自觉地想起了女儿。
那毕竟是他的第一个孩子,也是明帝的第一个孩子,是整个皇宫中头一个宝贝。
他清晰地记得她小时候的每一次皱眉每一个笑脸,每一天的变化,每一月的成长。
凭心而论,奕辰小时候饭量不行,性子也急,是个有点挑剔又有点脾气的娇纵宝贝,可也极为聪慧,二十天不到就知道对着母父笑了,他逗她的时候,她的眼睛滴溜溜地跟着转。相比起来同样的天数,美辰就没这么机灵。也不止是美辰,其他几个公主小时候的样子他也都瞧见过,没一个比得上他的辰儿天资聪颖。
明帝静静地听他讲,她对于美辰完全没什么感觉,顾琼生产之后她只去看过两次,小娃娃除了吃就是睡,她瞧着没什么特别的,也没什么新鲜的,更且内心中不愿意因为看重这初生的小娃而让顾琼过于得意,她的情绪始终是收着的。
但毕竟是自己的小娃,她也不好打断薛恺悦的话,只能在薛恺悦讲美辰的时候,冲着持盈做各种小动作逗弄持盈。
十个月大的小持盈已经能够咿咿呀呀地学语了,但这孩子记性不行,这阵子没怎么见到母皇,就似乎忘了明帝是谁一般,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明帝,那意思是分明觉得陌生。明帝又好笑又愧疚,只能尽量做各种动作,比比划划地唤回儿子的记忆。
她正逗得起劲,却听薛恺悦道:“今个儿都二十六了,辰儿的生日快到了呢。”
“哎?”明帝倏地收回眼眸,脑海中回忆着奕辰出生的日期,“可不呢,辰儿是十一月初六的生日,这不剩几天了呢。”
薛恺悦略有些惊讶地看了她一眼,倒没想到她记得这般清楚。
为了图吉利,皇家公主皇子,在十岁之前都是不过生日的。明帝的公主皇子又多,他根本没指望明帝能记住奕辰的生日。
他坦率地言道:“陛下对辰儿真是没得说,她这么小一点,陛下就记着她的生日。”
明帝神色泰然地接受了他的夸赞,笑着道:“辰儿是朕的长女嘛,这还能记不住?”
薛恺悦听她这么说,很是满意她对女儿的在乎看重。
明帝却是想到了另一层,奕辰是丙戌年出生的,到这个甲午年十一月初六,实实在在满了八周岁,算虚岁已经是妥妥地九岁了。
今年九岁,来年春天就算是十岁。皇家公主的十岁可是关键年头,十岁的公主依照礼法可以搬到皇女宫独立居住。十岁的公主,也能够接受爵位册封,初步拥有权势。奕辰作为她的长女,健康平安地长到了十岁,她这个母皇,就得给出对应的待遇。
要么封亲王郡王,要么直接立太女。
她有些踌躇了。
虽然她对奕辰极其满意,从刚开始将奕辰养在安澜膝下,她就属意让奕辰做她的继承人,可是她正值盛年,就要有一个随时可以接位的太女在朝中等候,这份感觉让她并不欢喜。
这天下一统的锦绣江山,她还没统御过瘾呢,这凤舞九天的华美帝座,她还没坐热乎呢。
但是凭什么不立太女呢?
就算是明年不立,后年到奕辰十周岁的时候,那也是无论如何都该立的。一旦她选择往后拖延,只封奕辰一个亲王爵位,这朝中就要有人猜测怀疑她不属意奕辰了,就会有无数的纷争和风波接踵而起。
一己私心和皇朝命运相比,孰轻孰重,她自然是知道的。
然而为了国家大义,选择委屈自己的私心,她同样觉得痛苦。
这痛苦,让她不愿意再谈这个话题了。
她及时地止住薛恺悦,笑着道:“天不早了,朕也有些饿了,悦儿传膳吧。”
薛恺悦听她这么说,赶忙吩咐皎儿去小厨房传膳。
明帝这顿晚膳用得味同嚼蜡,一想到一年之后,她就得面临立不立太女的两难选择,她就无心品鉴美食。偏偏薛恺悦没察觉到她的情绪不对劲儿,席间还不断地同她说话,问她这道菜合不合胃口,那道汤咸还是淡?
她哪有心思回复,随口敷衍着嗯嗯啊啊。
薛恺悦还没嫌弃她敷衍,坐在薛恺悦怀里的小儿子跟着学起母皇来,“嗯嗯啊啊。”
儿子的天真烂漫,逗得薛恺悦忍不住笑了起来,喂持盈吃了半勺虾仁鸡肉羹,这才叮嘱小儿子:“盈儿乖,不准学你母皇。”
说着话又看向明帝:“正是学说话的时候。”
明帝跟着点头,“这会儿正是可爱的年龄。”说完了这句也就不再提了,脑海中仍旧在琢磨,来年到底要不要立太女。
薛恺悦见她接得简单,瞧着也是心不在焉,便笑着揶揄她:“陛下之前可是爱盈儿如命的,这会子对盈儿这么不上心,可见陛下的疼爱最是靠不住。”
他本就是个耿直的性子,这话既是事实,更是说得坦荡直接。
明帝听了,便有些不快,辩驳道:“朕的疼爱怎就靠不住了?朕现在也很喜欢盈儿啊,方才朕逗他逗了半天呢。”
为了不让自己显得过于不慈,她把罪名反击给薛恺悦,“倒是悦儿你一直在谈美儿,根本就没管盈儿,后来又谈辰儿,你的精神有多少在盈儿身上啊?”
薛恺悦听她这么说,便不再同她争论,只笑道:“陛下可真会反客为主。”
他生持盈已经十个月了,原本产后容易激荡的情绪,此时早已平静。近来照料两个小娃,心里头更是充盈这慈爱之意。对明帝也就更加包容,只觉她这强词夺理的模样活脱脱是一个负气狡辩的小女娃,只是他不知道她这负气因何而来。
两个话说得不痛快,明帝又心事重重,心里就不大愿意留宿了。但来前已经让露儿传过话,说是要在这碧宇殿用膳留宿,她这会儿走人的话,又怕薛恺悦心里头不舒坦。只能忍耐着,用过了晚膳,也继续坐在殿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同薛恺悦闲话。
薛恺悦此时觉出她的不对劲儿来,但以为她是处理朝政累着了,便也很识趣地吩咐侍儿们给圣上抬洗澡水,请明帝先行洗沐。
“陛下洗好了就去内殿歇着吧,臣侍把盈儿安顿好了再去洗沐。”薛恺悦眼神柔和地看着她,安排得井井有条。
明帝掩饰般地打了个呵欠,站起身来,自往耳房中沐浴。她兴致缺缺,很快就洗沐了出来,到得内殿,往拔步床上一躺,等着薛恺悦忙完。
立太女之期将近的烦恼困扰着她的情绪,这些天连着宠幸林从,她的御体也有些吃不消,更兼知道薛恺悦不会像安澜、林从侍奉她,她内心中也就没有什么期待,才一躺下,便生出睡意。
薛恺悦喂好持盈,交给乳父带着,自己洗沐进内殿陪伴圣驾,已是一个时辰之后了。进了内殿细细一瞧,他就忍不住勾起了唇角。
明帝躺在他的拔步床上,睡得四仰八叉,已经进入了酣甜的梦乡。
“陛下。”他轻声喊了一嗓子,明帝似乎没有听到,眼皮子都没抬。
薛恺悦有点无奈了,天子到他殿里,直接睡着了,这怎么看都像是对他失了兴致的意思。但他上次侍寝的时候,明明一切还好来着,怎么这么快就没兴致了?
难不成是朝政太累了?
薛恺悦琢磨不出来,他不是那种心思深沉的男儿,既想不通,也就索性不琢磨了,自己掀开软被,躺进去睡下。
明帝睡得深沉,薛恺悦却是半天都难以入睡,对明帝的期盼让他燥热不安,他上次承宠还是十日之前,他未足三十身体康健,隔了十日再与心爱的妻主躺在一张床上,心里头的火焰怎么浇都浇不灭。然而他素来端方持重,在枕席之事上更是有他的骄傲与坚持,自然做不来出格的事,又体贴明帝朝政繁忙,哪怕再渴盼,再燥热,他也强自抑制,不肯发出一点声音,不肯弄出一点动静,唯恐扰了明帝的好梦。
只在朦胧的灯笼光中一遍遍地用视线描摹明帝绝美的侧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