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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里男儿的烦恼,宫外的人是一点都不知道的。这些天京城的世家贵族们日子倒是过得惬意。她们已经从八月里那件假柳笙引起的惨案中恢复了过来,京城的炭荒也得到了缓解,柴米油盐酱醋茶一概不缺,她们又开始有滋有味地经营起生活来。

十月二十八,这天是个吉日,前相国梁冰鉴府上的大小姐梁梦诗在这天中午与北境孙家的孙琢小公子行定亲仪式。

虽只是定亲,来的宾朋,却并不算少。光宴席就摆了二十余桌,前厅后堂都有席面。梁家做事讲究,女男不同席。女子客人在前厅,男子客人在后堂。

前厅与后堂都烧着极热的炭炉,挂着厚厚的银红色毛毡暖帘,在这冬日里温暖如春。热菜一道道地上,酒品全是上等的齐云清露,婢女们侍儿们全都穿着崭新的绸缎衣裳,精神抖擞地伺候着。

房间里摆着一盆盆的朱顶红、长寿花、仙客来、文心兰等美丽的鲜花,雕梁彤柱之间悬挂着大红色的绫罗同心结。

酒宴半酣,梁梦诗携孙琢小公子出来敬酒。梁梦诗身穿缂丝绣朱鹮长裙,头戴嵌宝石垂南珠的五翅纯金凤钗,孙琢小公子踩着登云屐带着六寸小狮子金冠,两个人都是精心装扮,梁梦诗肤白貌美年轻了好几岁,孙小公子更是飞眉入鬓俊美夺目,二人脸上一样的喜气,站在一起笑语殷殷劝宾客饮酒。

一切流程都仿佛是成婚的喜宴一般。

前来赴宴的梁子鸣、颜可心、齐苗三人,瞧着这情形都有些纳罕。待新人行过礼,往后院去换衣裳,梁梦诗也往前厅陪客,这后堂中只剩下男客的时候,颜可心便小声问梁子鸣:“哥哥,弟弟瞧着这不像是定亲宴啊。”

梁子鸣也觉得纳罕,但他这阵子天天待在柳府之中,对梁府的事情并不清楚,只是昨个儿接到了请帖,今日便带着颜可心一同赴宴。

原本梁家只请他一人,但他琢磨着自打明帝怪罪颜可心,降了颜可心的诰命夫郎品级,外头的人对颜可心便有些不大恭敬,那些在假柳笙案件中有亲人去世的人家,更是把怒火转移到颜可心头上。

梁府便是有受害人的人家,又是他的母家,他今日带颜可心来,算是亮明态度,他心里头对颜可心毫无芥蒂,其他人也不准对颜可心无礼。

听见他这么说,坐在他这一席上的礼部尚书高莹的夫郎陆正君便开口了。

陆正君停下手中银筷,眼眸中闪过一丝促狭的光:“原来梁正君不知道,这事乃是郑府要求的。”

梁子鸣微微诧异,“郑府?”他一时没反应过来是哪个郑府。

“是啊,郑岚郑大人府上。”陆正君嗤笑一声,说话间看了一眼席上的香煎鲈鱼。梁府的厨娘在烹饪一道上当真擅长,一道普通的鲈鱼做出来都如此美味,这位孙小公子嫁进来当真是享福了。

梁子鸣听陆正君这么一提,这才想起来前礼部尚书郑岚正是去世的梁梦诗正君郑飞鸿的母亲,只是,他没大懂陆正君这话。

“郑府怎么说呀?”梁子鸣刨根究底。

“郑家说梁少正君尸骨未寒,梁大小姐就急着纳新人对不起梁少正君,要求梁大小姐一年之后才能纳夫。”

梁子鸣心头一震,郑家倒是挺敢要求的。

这世上只有夫郎为妻主守节的,哪有妻主为夫郎苦守委屈自己的?

按姚天风俗,母父还在,妻主给夫郞守孝,礼法上也就三个月,三个月之后妻主就可以纳新人了。这还是夫郎是正夫的情形下,倘或是那些侧夫侍夫小郎们去世,薄情一点的妻主隔不得几日就会另纳新人。

他不由得想到柳笙,眼下是柳笙生死不明,他和颜可心都诚意诚意地为柳笙守节,等着一个虚无缥缈的消息,再也没有半点别的念头。即便柳笙再也回不来了,他同颜可心也只会守着偌大的柳府认认真真教养女嗣,就此青灯冷榻过上一辈子。

可若是他出事了,只怕柳笙顶多伤心个几天,也就另外纳新人了。

这世上的事便是如此的不公平,可他却也不愿意抱怨这不公平,他自幼接受的教育中就没有抱怨不公这一项。更何况,他爱柳笙爱到愿意生死相随,自然心甘情愿地为柳笙坚守。对敢于提要求的郑家,他也说不来什么不赞同的话,郑家毕竟死了个男儿。死者为大。

看他迟迟不接话,陆正君也不卖关子,继续言道:“梁老大人年纪大了,急着抱孙女,等不得,同郑家商量,让孙小公子冬月初六先入府侍奉梁大小姐,待郑淑人周年再举行婚礼摆酒设宴。”

陆正君漫不经心地玩赏着手上的红宝石戒指,语气中看笑话的意思却是掩不住的。

梁子鸣眉尖凝住。凰朝的豪门世家娶正君向来不随便,没听说谁家不举行婚礼就让男儿入住的。姨母梁冰鉴这个安排并不妥当,但毕竟是他的姨母,他不好当面说什么的。

邻桌传来一声低呼,“没举行婚礼先进府,那孙小公子和他母家人能愿意?”

梁子鸣听见这惊呼,便寻声看去,却见是齐苗,心中暗道这个齐位公子当真爽直敢言。

颜可心坐在他身边,瞧他转头,便也跟着向齐苗看过去,向着微笑点头,算是同齐苗打了招呼。

颜可心之前是与齐苗有过来往来的,这阵子两个一个白天在修书处忙碌,夜里回府料理府里的家务,一个白天在慈幼局忙乎,夜里回府陪伴怀孕的正君,都忙得一塌糊涂恨不得生出三头六臂来,彼此已经好一阵子没见过面了。

他也赞同齐苗的话,好端端的大家公子没举行婚礼呢,先进府伺候妻主,这算怎么回事?要点脸面的都不会接受这个安排。

那陆正君却是不以为然,好整以暇地晃了晃白皙修长的手指,红宝石如鸽子血一般璀璨耀目,他的话更如风中的微雪轻盈又美丽,还没落地,便已融化,却将寒意牢牢地留在空中,“又不是让他做外室,不过是迟些时日举办婚礼,他不愿意,有的是人家的公子愿意。”

梁子鸣听见这话,莫名觉得有些刺耳。仿佛那孙小公子能嫁到梁府便是天大的幸运,本是两厢情愿的嫁娶,却像孙小公子多么高攀了梁家一般。

这话若只是说给无关的人听也就罢了,这在场的还有那孙小公子的亲友呢。

梁子鸣视线往别桌上一扫,果不其然,一个云锦华服的美男修眉紧蹙,瞳孔猛缩,长睫轻颤,显然是被气得不轻。

这个男子他不常见,却也认得这人乃是江澄的亲弟弟归德侯岑倩的正夫宁丰。在那宁丰的身边,还有两个陌生的中老年男子。两个男子容貌酷似,身材相若,身上穿着同款式的刺绣精工的绸缎衣裳,神情都有些尴尬,想是孙琢的母家长辈。

那陆正君却似丝毫不在意自己的话如何的扎人心,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江相国与那孙家有亲,自不会让他吃亏。这定亲宴便是江相国替他要求的,也不光是定亲,今日宴席一过,侍家妻主的礼部便给他办入籍,入了籍也就正了名分。”

梁子鸣微微颔首,道了句“这也罢了,入了籍也就不算无名了。”

不算无名就不委屈了么?齐苗嘴角抽搐:“勉强遮羞罢了。”

然而没人敢接齐苗的话茬,毕竟是在梁家的喜宴上,说多说少,都不合适。在场的虽然是男子,却都是官家夫郎,这层道理都懂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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