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狗被推得一个趔趄,蹲坐在不远处,不再摇尾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梦境的光线变得诡谲起来。星玖看见,小狗那双原本湿漉漉、盛满依赖的棕色眼睛,形状开始拉长、改变……最后变成了他一辈子都忘不掉的一双——属于人类的、含着泪的、蓝色的眼睛!
那双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里面没有狗的天真,只有人的情绪:痛苦、质问,还有一种几乎要将他看穿的悲哀
他感到一阵剧烈的恍惚和莫名的烦躁,仿佛某个至关重要的、支撑他世界的东西正在崩塌。
“看什么看!”他在梦中厉声呵斥,试图用愤怒驱散这诡异的心悸。
就在这时,那只有着人眼的小狗,忽然张开了嘴,发出的却不是狗叫,而是那个他熟悉的女声,清晰而冰冷:
“主人……这样……您满意了吗?”
接下来,世界开始崩塌,那张女孩的脸渐渐扭曲成另一个人的模样,同样的金发、蓝眼睛,却有明显的不同之处。
那是小时候的他。
小时候母亲把他锁在衣柜里,外面是她歇斯底里的哭喊和砸东西的声音。空气稀薄,黑暗粘稠。
他隐隐记得,那次,似乎是他没有拿到钢琴比赛的第一名,母亲对他的惩罚。
他猛地惊醒,冷汗浸透睡衣。心脏狂跳,呼吸急促。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冰冷的恐惧感再次攫住了他,多年未曾散去。
鬼使神差地,他下了床,走向星拾的房间。
他站在她床边,借着月光看她。她睡着了,眉头微微蹙着,金色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看起来竟然有几分……脆弱。和他梦里那个无助的小男孩一模一样。
就是这种脆弱!他既渴望摧毁它。一种尖锐的冲动猛地窜上来——他想弄醒她,想把她也拖进这无边的恐惧里,想证明不是只有他一个人活在噩梦里。
他伸出手,几乎要碰到她的脖子。
但在最后一厘米停住了。他的手悬在空中,剧烈地颤抖。
他在干什么?
他清醒地看着自己。看着他差点又重复母亲的行为——将痛苦施加给更弱小的人,来完成可悲的创伤传递。
巨大的自我厌恶海啸般袭来。他猛地收回了手,像是被烫到一样,踉跄着退后两步,撞在柜子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星拾被惊醒了。她睁开眼,看到黑暗中他如同困兽般的身影,瞳孔里瞬间布满惊恐,下意识地缩向床头。
看到她眼里的恐惧,星玖反而奇异地平静了一点。对,就是这样,**恐惧他才是安全的,才是他熟悉的、能掌控的领域。
“做噩梦了?”他听见自己沙哑地问,声音冷得掉冰渣。
星惜不敢说话,只是警惕地看着他。
他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巧了,我也是。”
他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只是站在那里,用一种她看不懂的、混杂着痛苦和疯狂的眼神看着她。
“既然都睡不着”,他慢条斯理地说,每个字都像淬了毒,“不如来聊聊。聊聊你今天看到的‘惊喜’,感想如何?”
他没有给她回答的机会,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
“觉得我残忍?变态?”他低笑一声,“但你知道吗,把不听话的狗和它的软肋一起摆在眼前,让它亲眼看着软肋被毁掉,从此以后它就再也不敢违逆你……这是很小的时候,就有人教给我的道理。”
他盯着她,冰蓝色的眼睛里是彻骨的寒意。
星拾怔住了。她在他眼里看到了一丝别样的东西……那一刻,恨意依旧翻涌,但却奇异地混杂进一丝冰冷的了悟。她好像有点明白了,眼前这个人,或许和她有些相似?
不不不……不是的,他怎么能和她一样呢?他们之前的人生轨迹没有丝毫重复的可能才对,但一个画面顽固地浮现在星拾的眼前:
星玖,这个矜贵、冷漠,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男人,用她从未听过的、几乎算得上恳求的语气,期盼着父亲能去母亲的墓前看看。
然后,他被拒绝了。不是厉声呵斥,而是轻描淡写的忽视。仿佛他的存在他的母亲的存在。都是无足轻重、不值得浪费一秒钟的尘埃,而不是可以互相依靠的家人。
那一刻的星玖没有反驳和暴怒,只是站在那里。蓝色的眼底的什么东西破灭后的死寂的冰冷。
他们某些情况下有着相似的处境。暴力和控制,顺从与隐忍,也许同出一源。一种彻骨的寒意和悲凉席卷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