霁晓正坐在公园的长椅上。
“我刚发消息拜托乔亭帮忙说一下你有事就先走了。”李扶光提了一袋药膏走过来,而另一只手还拿着一个纸杯,“可能有点烫。”
霁晓将纸杯接过来,“谢谢。”
两人从火锅店走到这里,李扶光找了个没人的长椅让霁晓坐下后,便去药店买药了。
此时公园的人其实不少,但也许是李扶光找的这个位置靠角落,却没什么人过来。
霁晓看着他匆忙的背影越来越远……
交谈声,欢笑声……
都在人工湖的另一边,不远又不近。
她能感受到这阵阵声浪,也能感受到他们的欢乐。只是远远地通过空气传来的声音,缥缈不已。
如同两个世界之间的距离。
但这也没什么不好的。
她不喜欢这种热闹,尤其是状态越不好的时候,她越希望能够有一个独处的空间。
所以在李扶光的背影消失之后,霁晓才真正卸下了面具。
她垂眸,没什么情绪地看向自己的手臂,以及裤脚卷起后露出的小腿。
小腿只有一点擦伤,但右手手臂很严重,关节被水泥地磨破一大层皮,现在伤口上的血已经凝固了,但她那一大块的手臂还零星分布了好几处擦伤,一大片都肿起来了,显出一种可怕的红,触目惊心。
看了一会,霁晓伸出另一只手,用手指碰上血肉模糊的部分。
“现在怎么不疼了?”
使劲按下去,又转了几下。
伤口又一次裂开,渗出一粒粒血珠。
霁晓看着因生理疼痛而颤抖起来的手臂,又看了下粘上血液的手指。
脸上没什么表情,随意将沾血了的食指和大拇指摩擦了下便收回了手。
感觉,刚才烦闷的心情此时好像畅快了不少。
霁晓有时还挺喜欢看自己痛苦的样子的。越疼,越觉得愉悦。
可是,她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
愣了一会,但仍未想起。
忘了就忘了吧。
继而,长呼出一口浊气,再一次无力地靠在长椅上。
意识回笼时,
“你擦伤的面积还是有点大,得先用生理盐水冲一下,再用碘伏……”
李扶光出现在眼前。
他温柔地,一件一件地拿出袋子里的东西给她讲解。
霁晓双手捧着纸杯,低头喝了一小口。
虽然确实有点烫,但是对她此时干涩得不行的嗓子来说却格外舒服。
藏住有些湿润的情绪:“这么专业。”
李扶光笑起来:“其实是刚刚咨询了一下医生的。”
看着他的笑容,霁晓的心情又一次变得烦闷,千言万语堵在心头。
沉默片刻,霁晓将水杯放下,拿过袋子,按照他说的步骤,弯下腰给小腿消毒上药。
生理盐水淋下去的那一刻,霁晓的身体不自觉抖了一下,擦伤区域几秒后也因刺激而通红一片。
但她动作没停,在换药瓶的间隙看了李扶光一眼。
视线重合后,她没有停留,好似这只是平常的一眼。
用棉签沾了碘伏,继续弯腰下去。
棉签碰上皮肤,霁晓也不知出于哪种心理,抬眼看过去。
但这次却没有想象中的对视。
李扶光正偏头看向某处,动作还有些不自然。
霁晓顺着看过去,只有一堆杂草,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霁晓刚才倒下时是手臂直接接触的地面,小腿没怎么碰到,很快就处理完了。
就是手臂比较棘手了,而且还是肘关节外侧。
擦破的皮翻卷着,边缘已经泛白,但渗出的血丝还在缓慢凝结。
第一股盐水冲下去时,霁晓不自觉猛地吸了口气——凉,又带着尖锐的刺痛,像无数细小的冰渣碾过伤口。血水顺着小臂内侧滑下,在手肘凹陷处积成淡红色的水洼。
又倒了一些,这次水流更缓,但伤口被浸泡得发白,皮下嫩肉暴露出来,猩红得刺眼。
现在要用清理冲洗不掉的砂砾和灰尘。
但这个角度有那么一点刁钻。
霁晓拿着蘸了盐水的棉签的手突然顿住。
在她脑中正纠结时,突然听到了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气声。
视线中,一只手已经接过了棉签。
“我帮你。”
霁晓也不知道在她动作时,李扶光是否一直盯着她看,因为他一直没有说话。
而此时出声,明明语气仍如平时,但霁晓却直觉其中暗含了无数她听不出来的情绪。
“谢谢。”
她能说的,也只有这一句。
而后,棉签碰上了伤口。
尽管她能感受到李扶光的动作很轻,但每碰一下仍像被火燎过。
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的大拇指指甲用力掐进肉里,几乎发白。
灼烧般的疼突然停止。
霁晓正疑惑时,一股凉意比她先一步拂过发烫的皮肉。
凉丝丝的风短暂压住了痛感。
霁晓愣住,望过去……
李扶光正弯腰低着头,嘴唇就在距离她的伤口不过几厘米的位置,轻轻地吹气。
他目光专注地落在伤口上,眉头无意识地蹙起一点,睫毛随着每次呼气微微颤动。
低垂的眼帘间,却又让霁晓感受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如刚刚那句话一般。
霁晓收回视线,心中的难受到达了一个巅峰。拇指的指甲抵进掌心的力度愈发加大。
而李扶光的动作,像是对待一个多么易碎的物品一般,轻柔得不像话。
和霁晓刚刚随意的姿态完全不同。
虽然呼气真正能缓解的痛感极其短暂。
但此时,这徒劳却固执的气流拂过伤口的瞬间,却又拥有那神奇的魔力,好似真的没那么疼了。
“其实,疼的话,表现出来也没有关系的。”
李扶光说这句话时并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
霁晓恍然间,好似明白了什么。
沉默了几秒后,“表现出来后,又能有什么用呢?”
李扶光没有很快回答,继续帮她处理伤口。
直到这根棉签已经被染红后,他再一次开口。
“但如果疼痛缓解不了的话……”李扶光伸出手,虚握住霁晓另一只手的手腕。
她的拇指因着他的动作而松开,凹陷的痕迹显露出来。
李扶光看了一眼后,轻轻地将它放到自己的手臂上。
然后视线移向霁晓的眼睛。
“我可以陪你一起疼。”
这句话轻轻落下,却像一片雪坠入静湖。
霁晓看着他直白的目光,微微怔住,被放在李扶光手臂上的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胸口泛起细密的涟漪,一圈圈荡开,分不清是疼还是暖。
喉间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抿了抿唇。
她想起来了……
是她,主动,对这个人说的……
“带我走。”
明明也就这一个小时内发生的事,但刚刚她却如同什么都忘了一样……
胸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霁晓无法直视他瞳孔中的自己,微微偏头,试图逃离。
并且将那只手臂缓慢收回来,“不要。”
但那人却追了过来,逼得霁晓不得不继续与他对视:“不要什么?”
霁晓第一次见到他这么强势的一面,一时间有点慌乱,沉默许久,最终也无法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