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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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对白发的兄妹走出人群,紧跟其后的是个身形异常魁梧,墨绿头发的,握着一把锁链的男人,目测二十八九岁。
又高大又结实,像棵柏树。
我猜这大概就是禅院树了,但不知为何他的头却是微微垂下的,和那白发女子盛气凌人的姿态倒是截然相反了。
奇怪…我居然感受不到他身上的咒力…
没有咒力!怎么会这样?!
正紧盯着这个人,却发觉一道视线飘过来。
……是鹿紫云一的那个哥哥!他也来了!
他正死死盯着鹿紫云一和我的这个方向,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还好我戴了面具,真是明智的选择。
那天他肯定以为我们已经死了,现在看到人还能活蹦乱跳参加试合,他怕是都要怀疑人生了吧?
但以防万一,还是发动了「空相」,在这段隐身期间,我用「無天」把德川光这一头及腰长发齐肩膀处割掉了。
德川啊德川,你可不要怪我,头发会再长的,但是万一暴露就歇菜了。
最后,一位约莫二十四五岁,黑发随意披在肩头,容姿端丽的青年,从容不迫地走到庭院之中。
比起他的容貌,更瞩目的是他的咒力总量:充盈到让人不安的咒力……甚至比鹿紫云还多。
鹿紫云肯定也察觉到了这点,因为他已经从刚刚的情绪中脱离,眼神黏在了那青年身上,似乎在思考。
“……不对劲。”
“欸?为什么这么说?”
我以为鹿紫云在说这人咒力多到不对劲,可是他来的时候不是已明确说了目标就是禅院家的术师吗?咒力更多才更有挑战性吧?
鹿紫云蹙眉,“以往试合都是取前二,咒监所的头儿这次不仅亲自观战,还扩至前六甲……”他极为困惑,“且第一场就指定禅院和五条。”
我恍然大悟,“也就是说,这样不管谁赢,后面的人根本不敢上前挑战吧!”
试合是要给术师们竞技,但如果一开始就让最强的进行对决,后面上场的术师在不弃权的情况下迎难而上,结果只会是绝对的碾压,他们除了一身伤落不到任何好处,试合也就失去了意义。
应该让实力居中的术师打头阵,难度逐级上升才比较合常理吧?
“也许井伊先生有他的什么用意吧……”
在五条智走近禅院昴后,五条纱世的对手自然就是禅院树,虽然她脸上写满了万分的嫌弃。
面对人高马大的禅院树,她只冷哼了一声,好像根本没有把对方放在眼里。反倒是禅院树居然流露出和这副体格丝毫不相称的似在讨好的神情,不禁给人一种他很好拿捏的感觉。
他视线只在五条纱世脸上短暂停留,便又迅速移开,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冒犯。
在他们确定了各自对手后,井伊迅速施展结界术,“「由暗而生,比黑更黑,污浊残秽,皆尽祓禊」。”
他做出了两个帐,把这块宽敞的庭院分割成两块大小均匀、封闭的部分,但却没有隔绝视线,我还是能看到里面的样子。
“欸?如果是为了让神宫不受到牵连的破坏,不是已经规定了术师超出庭院的界限就判输吗?”我觉得他这一举动是在画蛇添足。
“…这样可以限制住术师的术式和领域,”鹿紫云猜测,“有些术师的术式特性很取巧,作用的范围很大,往远处逃逸耗着对方就不可控了。”
“哦!被限制行动的术师,会速战速决吧?这样就能更快判出胜负了!”我表示赞同。
鹿紫云补充说,“…不过那个帐很奇怪,像是从地下往上延伸到地面的。”
“可能是某种高阶的结界术吧?”我猜测,但还是莫名不安。
“禅院世兄,我们快一年未见了吧。”五条智率先打破沉默。
“啊,因为和鹿紫云家的正兄去了一趟明国,前不久才回来的。”禅院昴微笑着回答。
鹿紫云家?原来还有这么一层关系啊。我偷偷瞟了一眼鹿紫云,却发现他并没什么反应。
也是,他们应该听不到。虽然我的听力不比老虎灵敏,但还是比人类要好的。话说这御三家有这么亲密吗?不应该是竞争关系吗?
不过客套话还是必要的吧,毕竟先礼后兵嘛!
突然发现自己好像越来越懂人情世故了,就连揣测也这么自然!
「琥珀居士还真是变了许多啊。比老衲刚认识你时,更有了人之性。」
我自我陶醉地回忆起了三天前遇见回心住持的事情:朝早,正从藏殿出来的我,看见了坐在观音堂前那棵菩提树下的老僧。
他虽然年近八十,但体态轻盈,好似飘在那一张薄薄的蒲团上。
我慢慢走近,发现他的脸色略苍白,眼神中流露着柔和与智慧的气息,此时正拨弄着念珠,口中念念有词。
不知为何,我的心头静了下来,甚至感受到了安宁,是那种忘却世间一切纷扰的感觉。
他跟我说的「夙愿」,也确实不是在唬我,结合空慈说他是全寺唯一咒术师,所以此时的我也把他当成位真正的智者了。
我不想打扰他,就学着他的样子安安静静靠在菩提树上,席地而坐,享受着这份清净。
“咳咳……”
陡然的咳嗽声打破了这片宁静。
“住持,”我不由得担忧,“这么一大早,您就出来受冻,还是要注意身体才行啊。”
老僧收起念珠,“多谢琥珀居士关心。”他有些困难地站起身,微微颔首,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
“居士还真是变了许多啊。”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居士比老衲刚认识你时,情感更加充沛。”他好像在斟酌用词,“或者不如说,更加具有了人之性。”
“人性?我不太懂您的意思。”
“人之初,性本善,和人之初,性本恶,”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不知居士认为哪种是对的?”
我是觉得他思维也太跳跃了,但陪老人家说说话嘛,算了。
“这两种说法我都在藏殿里看到过,应该是明国的思想吧…”我思索着,“如果是我的话,性本善吧。”
“为什么?”
我绞尽脑汁,“这个嘛……可能是,在看到别人遭受痛苦时,会感觉悲伤吧?这种情感是天生的一部分,而不是后天习得的吧。”
德川光的遭遇浮现在我眼前,如果我没有完成她的夙愿,她从此万劫不复的话,我不会原谅自己的。
可是…我不是人类啊,我怎么把自己默认为人了呢?
住持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居士所说的,老衲认同。可许多人与那昆虫无冤无仇,看到它们,就要上去踩一脚。”
他略垂下眼,把衣服上的一只蚂蚁引到手指上,又将它轻轻送到了土地上。
我呆在原地,这一幕给了我极大的震撼。
在我的认知里,人类是最高贵的,好比德川光,再不济动物也是该被尊重的,所以我下定决心要克制自己的血瘾。而虫子这类东西,我从未把它们纳入需要被关怀的范围。
“蚂蚁本弱小,并未作出伤天害理之事,却屡次枉自被取走性命。”
“……您说得没错。”我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回答。
菩提树的枝叶在晨光中逐渐变得翠绿,细小的露珠在叶尖上闪烁。
住持吃力地弯下腰,拾起一片菩提叶,示意我去看。
“所谓「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众生平等,万物皆有灵。”
……这句话是《华严经》里的,我前几天才看到过。
晨光一照,那菩提叶内部的脉络便清晰浮现出来:主脉从叶柄处直直贯入,分出无数细密的支脉,层层铺展,彼此勾连。自然界还真是鬼斧神工,小到一片叶子都如此细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