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我的恶名居然是教唆者,老实说,这有点过于看轻我的“成果”了。】
伯爵的声音在记忆中响起,带着他特有的、漫不经心的残酷。
他轻描淡写地抛出一个数字,一个在艾德听来如同天文般虚幻、却又因伯爵的语气而显得无比真实的罪孽:【我让边缘星系一多半的人自尽……近百万个标准人口死在了我给他们编造的幻象之中。】
他甚至“贴心”地补充:【一个标准人口约合十亿人。】
艾德记得自己当时的窒息感。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远超他认知的邪恶尺度带来的茫然。他试图寻找词汇,任何词汇,去度量这种罪行。
【我不信那么多人都是你的仇敌……】记忆中自己的声音,干涩而无力。
伯爵的回答带着一种近乎优雅的恶意引导:【你该骂我像个亚空间恶魔,或者骂我是暗王的走狗——在我们的文化里,和亚空间有关的身份或者是与那个无名者的联系基本等同最恶毒的评价。】
他那时离得很远,声音却像毒蛇一样钻进耳朵:【我期待你主动呼唤我的一天,艾德,或许那天离现在很近。】
然后,那句如今听来如同谶语的话,此时又一次在他耳边清晰地回荡:
【我想我们是同一类人。】
“祂欺骗了我。”艾德轻声说道,声音在空旷的废墟上显得异常清晰。他低头看着掌中冰冷的徽记,仿佛在透过它,凝视着如今的帝国, “但那是足够合理的……祂利用我的性格,利用永夜对我的莫名的青睐,把人类的死敌彻底抹除了。”
他的语气平静,但奥格听得出那平静之下的裂痕——那是信任崩塌后产生的碎片相互摩擦发出的、细碎而刺耳的声响。
“平心而论,这是合理的……”艾德重复着,更像是在说服自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徽记边缘的磨损处。“但我有些难以在短时间内克制我的情绪。怨恨?失落?我不知道。奥格,你想象过吗?”
他抬起头,看向奥格的眼睛。那双总是盛着忧郁的深蓝眼眸,此刻映出的是艾德眼中罕见的、近乎无助的质问。
“一个幼时的好友,一个和我说他以后会为了人类牺牲一切的人。好吧,祂也那么做了——用祂自己的方式。”艾德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虚假的弧度,“但真当牺牲……牺牲到我头上的时候,我不是圣人,我依旧在愤怒。”
他承认了这份愤怒。这份愤怒如此私人,如此不体面,却又如此真实。它是一个被挚友背叛的人,最直接的反应。
“连我都这样,”艾德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 “其他那些被‘自愿’牺牲的人呢?那些在‘合理’中被划掉的名字,那些在‘更大利益’前被抹去的面孔……他们连愤怒的资格,都未必被允许拥有吧?”
他不再看奥格,目光转向废墟之上铅灰色的天穹,仿佛要穿透云层,直视那悬于众生之上的、冰冷的光源。
“我要去问问祂。”艾德说道,清晰地说出了那个时代特有的人格代词——“祂”。这个独属于神灵的词,此刻从他口中吐出,不带敬虔,只余下冰冷的、审判般的距离感。这不是朝圣,是质询。不是一个信徒走向他的神,而是一个被算计的凡人,走向那个将他摆上天平的“执秤者”。
奥格沉默地听着。他没有试图安慰,也没有反驳。他太理解了——理解这种被更高意志当作棋子的愤怒,理解这种横跨在文明存亡之下的,个人情感的微不足道与不甘。他自己,不正是这种矛盾的活体容器吗?
良久,奥格缓缓开口,声音里那惯有的忧郁:“那么,你问完之后呢,艾德?你想得到什么答案?一个道歉?还是一个……解释?”
他顿了顿,深蓝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又或者,你想要的,根本就不是答案?”
这是一个真正的问题。质问白昼之主,是为了寻求安慰,是为了确认公理,还是为了……点燃某种早已在心中酝酿的火种?
艾德没有立刻回答。他再次握紧了手中的徽记,那冰凉的触感仿佛在提醒他另一个亡魂的选择。
“我不知道。”艾德最终诚实地说道,但他的眼神却不再迷茫,“但我知道,我必须去问。不是为了祂,是为了我自己,也为了……所有像我们一样,被放在天平另一端的人。”
他松开徽记,让它垂在胸前,然后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郁结与怒火,都转化为前行的燃料。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稳定,甚至比之前更加坚定,“告诉我该怎么找到祂。”
他停顿了一下,寻找着准确的词。不是复仇者,不是挑战者。最终,他找到了那个更本质、更契合他此刻心境的词:
“……作为 ‘代价’,去要求一个说法。”
艾德发自内心的笑了笑:“要知道,在我的时代里,没有任何人有权利去强迫其他人做出牺牲。”
“如果祂和我说了,和我商量过了,告诉我所有的代价与风险,我也会同意……其实很明显,我只为那个人的傲慢愤怒。”
他停顿了很久。夜风卷起虫巢的灰烬,在两人之间打着旋。
然后,艾德扯了扯嘴角,那笑容短暂得像是错觉:
“至少这次。”
“总该是我自己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