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夏末的暑气尚未完全消退,早晚秋初的寒凉已然侵袭。
陈升勇敢上书迎战靺鞨,因主和派进言,少年的年岁,自此永远定格。
他诚挚的疾呼,只有寥寥数人知晓。
他请愿所为的国家仍在运转,百姓生活也依旧如常。
骤然得知孙素问登门,夏折薇喜大于惊。
孙素问已经显怀,见她直勾勾盯着自己的肚子瞧,“可以摸。”
夏折薇小心翼翼贴手上去,仔细感受底下孕育着的小小生命,“几个月了?”
“四个多月。”
孙素问想起点什么,“当初送的东西,你们还一直用着?”
孙素问说得过于隐晦,夏折薇想了半晌。
孙素问左顾右盼一番,随即压低嗓门:“总不能是,那谁不行吧?我记得给的有药。”
夏折薇这才反应过来,不由得红了脸。
外院的崔皓不知道自己正被孙素问编排,不过也正在被李瑜卿嫌弃。
“子炜,不必麻烦了。”
崔皓也知他喝不下白水,到底是出于礼数,倒到了七分满。
李瑜卿环顾四周,没能发现有什么消遣的东西,“咱们就这样枯坐着?”
崔皓:“好走不送。”
李瑜卿脸上温良的笑意微收:“你还真不客气,我夫人还在你内院呢。”
两人无事消遣,一时相顾无言。
李瑜卿主动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感慨:“往事不可追,官家也好,你我也好,终归与旧时不同了。”
崔皓挑眉:“你连私下里也这么叫么?”
李瑜卿苦笑:“子炜,去非他也不容易。”
之前的赵去非只是赵去非,是玩伴,是好友。
靺鞨南袭,赵去非以质子身份,出现在世人眼中。
靺鞨围困,赵去非被推出去,奉旨募兵。
靺鞨北归,越国二帝、宗室被迫北上。
赵去非的身份摆在那里,既是危机,又是时机。
崔皓没有说话,李瑜卿也不甚在意,自顾自道:“从寂寂无名走到今日,也不过是时势使然。是孤君,也是孤军。”
崔皓:“你敢说自己没有点别的想法?”
李瑜卿沉默。
崔皓反倒笑了:“他现在有了孩子,你们都要当心些。”
比起不可控的成人,自然还是稚子更方便操控。
李瑜卿知道他不会无缘无故说话,思忖片刻,目光一凝。
崔皓知道他明白了,“都是聪明人,都不傻,读了那么多书,争来夺去,又何曾能真正长久?又有几人肯真心实意为百姓筹谋?”
他是经过起落的人,也不屑蝇营狗苟。
李瑜卿心中感激他提点,结合时事,不由感慨:“怪不得他想要你。”
崔皓嗤笑道:“别说得那么暧昧。”
李瑜卿:“如今他一味亲近宦臣,武官们隐隐不满,私下里议论,‘又在走他父亲的老路’。”
崔皓心中暗叹,念在是故交好友,到底还是多说了几句:“武官掌兵势大,有宗族,有妻女。宦官无依无靠,唯有去非可以依附。”
利和立,永远排在理之前。
比起立场和利益,能耐、才学又或是道理,并非不可或缺。
李瑜卿望向崔皓,像是在看一柄待价而沽的神兵利器,“也是。”
九月,靺鞨进犯河南孟州,靺鞨军队距离南京不过二百余里,赵去非率师南下,铸通宝钱。
南京城破那日,夏折薇正在城南施粥。
乱兵所过之处,百姓张皇逃窜。
崔府老宅位于城东,恰是此处街道开始溃乱之处。
她们刚到不久,粮食还没搬下马车,煮粥的火才刚刚生着。
夏折薇当机立断,和丁蓉一起上了马车,让杨四海架车向南出城。
杨四海依言驾起马车,左右避开混乱的人群,“咱们就这样跑了,不管男东家他们吗?”
若非阿爹自作聪明向官家讨官,她们全家也不会被迫困在南京。
如今靺鞨攻来,南京城破,夏折薇反倒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她早已料到会有今天,只是没想到会来的这样快。
跑得快的人尚有生路,跑得慢的人已接连惨叫起来,北风并不强烈,却能让逐渐浓烈的血腥味弥散得更广更远。
不必夏折薇催促,杨四海奋力挥鞭,“驾!”
三人逃出生天,靠着马车中的粮食饱腹。
南京城燃起大火,彻底回不去了。
到处都不太平,马车过于显眼,夏折薇将它卖了,换成便携的干粮,和丁蓉、杨四海夫妻俩一起,混在南逃的人堆里。
有人痛骂朝廷无能,也有人恨官吏尸位素餐,更多的人都沉默赶路,却像是离巢的群鸟,四处挑拣,却无巢可依。
在粮食即将吃完的时候,三人遇上土匪打劫。
夏折薇种田多年,仗着一身力气,竭力和他们缠斗,终归难敌四手,被绑得结结实实。
“薇薇!”
“薇薇!”
既然绑了她,就意味着暂时安全。
夏折薇让杨四海别管自己,带着丁蓉先走,能逃一个是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