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匪们带上劫掠来的财物和夏折薇回到老巢。
他们的当家,竟是个精瘦干练的女人,长发高挽,双目如电,气势摄人。
项玉英上前屈膝,挑起夏折薇的下巴,凑近脸细细打量。
“我认得你。”
夏折薇也同时在打量她,“可我不认识你。”
项玉英偏偏头,耳侧的玛瑙小蛇轻微晃动,在阳光下红得像血。
“给狗皇帝献金的瑞庆花行东家,是你不是?”
夏折薇没想到她竟真的知道。
“莽刀早踩好了点,”项玉英用刀背拍拍夏折薇的脸,“那已算做是我的钱,你凭什么那么大方!”
在一众络腮胡里,有个身量瘦矮的男人双目圆睁,怒气滔天。
这样平平无奇的长相,能从脑海中同时找出无数张相似的脸,堪称见过即忘。
夏折薇心道怪不得会派他去踩点,毫无歉意笑道:“那还真是挺抱歉。”
项玉英磨牙,挥刀便砍。
夏折薇认命闭眼。
预想中的剧痛没来,绑在身上绳子反倒断了。
“若非越廷狗官逼迫,我们如何会反?”
项玉英恨铁不成钢,一口银牙几要咬碎:“狗皇帝不买马率军抗敌,四处逃窜路上,还有心情和女人生孩子。你把钱给了他又有何用?”
赵去非罢买马的事情,夏折薇也略有耳闻。
当初听闻东京惨状,夏折薇既庆幸自家平安,又自责自己无能,赵去非称帝之后,她也曾对他抱有过驱除靺鞨,收复疆土的幻想。
时至今日,她已学会易地而处,不复天真。
生存,是人的第一本能。
若真的打了胜仗,二帝得以南归,赵去非又该如何自处?
夏折薇叹了口气,坦荡道:“你也知道我没钱了。”
项玉英自然清楚,直勾勾盯着夏折薇:“靺鞨向来狡猾,我们缺一个脑子好使的人。”
夏折薇:“我只会做点小生意。”
项玉英:“那也比我们强。”
夏折薇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也能亲自为国家做点什么。
“我不会舞枪弄棒,更没读过什么兵书,如果妄自托大,很可能你们中的哪个人,会因为我随便说出的几句话,就葬送了性命。”
“人生下来,不就是要死的吗?”
项玉英笑声爽朗,“那我就当你同意了。”
“这是我们的地盘,容不得靺鞨肆意践踏。既然朝廷靠不住,贪官骨头软,我们就自己上。”
这年的冬天,显得格外漫长。
次年春三月,武臣以皇帝亲近宦官为由,发动兵变勤王,逼迫皇帝赵去非逊位于皇子荣国公,太后垂帘听政。
夏四月,太后下诏还政,皇帝赵去非恢复大位,定都临安。
消息传到孟州,已是三个月后的事情。
经过大半年的磨合,项玉英率领的民兵和靺鞨打得有来有回。
项玉英知道,夏折薇始终心系失散的家人,主动放她离开。
临安城中,荷花丹桂飘香。
夏折薇刚到这日,恰赶上新科放榜。
越国读书人不少,推行科举多年,每回录取不过一百来人。
能够考上进士的,无一不是人中龙凤。
由于不限年纪,能够年纪轻轻考中的,更是万里挑一,前途无量。
故而越国向来有榜下捉婿的习惯。
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人生二喜俱得,也能成就一段佳话。
临安自古富庶,南迁过来的世家贵胄不胜其数。
喜闻乐见的榜下捉婿,为炎炎夏暮增添三分火热。
新科探花郎崔皓姿容绝世、才气过人,引得豪绅权贵蜂拥而至,勾得绮绣佳人眼波流连。众人争相围观,热议其将择妻何人。
进城后,听到路人议论,夏折薇有些激动,却不确定他们议论的崔皓,是否就是她一直想要找的人。
问清她们要去围观榜下捉婿,夏折薇想也不想,抬步跟上。
奢华的马车、轿辇一个接着一个,在宽敞的长街上排成长龙,寸步难行。
贵女们纷纷提裙下来,成群结队朝前走。
她们走在前面,飘来香风阵阵。
混迹在乡野久了,乍然重见繁华的街市,夏折薇有些不习惯,也觉得自己低估了那位探花郎的魅力。
万头攒动难见故人,挨肩擦背间被人踩脏了麻裙,夏折薇草草拍上两下,打算先行走人,后面再找机会确认。
“都让让,都让让!要游街了!”
差役敲打着铜锣,开始清空街道。
前后的人实在太多,夏折薇进退两难,只好随人流临街站着。
战乱动荡,天地广大,人海茫茫,崔皓厌恶官场,当初赵去非派人来请尚且不愿入仕,正儿八经参加科举更不太可能。
“崔皓”这个名字,听起来也算常见,或许只是凑巧重名。
想起南京的不告而别,可能散落天涯也可能早已不幸遭难的家人,夏折薇站在人堆里发怔,旁边发出压抑的惊呼声也未曾在意。
那位风光无两的探花郎翻身下马,噙笑凑至她耳边,“包吃包住,帮我‘演’下内子?”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