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头依旧紧锁，这会儿甚至要抬手扶住脑袋了，好一会儿后带着那纠结的表情往前瞧去，发出提问，“……你怎么找到那里的？”
哇哦。
真有戏啊。
“误打误撞逛到的，因为想给家里买几幅画，所以后来又去了几次。”摊开手，柚叶绝对不想说自己第一眼瞧见那个画家时，就有想要把她介绍给三谷的冲动。
她可是耐心地又去了好几次，才慢慢和千野混熟做了朋友，想办法套了“是不是单身”这样的话的，“后来想起来某人的「理想型」，觉得挺合适的呗。”
三谷那边又一次安静下来了。
话都不接，那就真的是无聊了。
不过三谷反应这么大，确实是在柚叶的意料之外。瞧见千野千雪的时候，她本还以为只是个美好的巧合，难不成大设计师真的对他的「理想型」有那么大的执念？
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快速地敲过，和上次的地址一样简单，这次只是一串数字。
收到提示音的三谷很快就瞧见了。
低头，看手机，再震惊地抬头对上一张笑得坏兮兮的脸。
“哥们，不用谢。”
柚叶摇摇手，她自觉这会儿一定帅爆了。
买了那么多画，好歹都在漂亮画家那里混成脸熟了，朋友之间总该有的——
那是千野的手机号。
.
毫不犹豫地把柚叶供出去，千野似乎一点也不惊讶三谷能拿到她的手机号一事。
新的对话始于短信的联络，虽然没什么必要，但约定好拜访的时间，再次上门时，三谷已不如上次那般慌乱。
这次再说“先看看”，千野便没多招待，三谷独自在外面的小画廊欣赏完女人的新作，也很自然地往内部的工作室走了去。
千野作画时很认真，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客人在逛完画廊后已经出现在了身边。三谷也没出声打扰，只是安静地注视着作画者本人，而非她正在创作的作品。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等到千野抬起头，才和前来的三谷又一次搭上话，微笑着问他是否有什么需要。
三谷看着她简单收拾好东西，这次出来时倒是先洗净了手，没有什么客套话，只是在挑选完毕后，由千野把画从廊上取下，包装好，再交至他的手中。
一场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交易。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应该会发生很多次。
三谷每次拜访前都会先和千野约好时间，所以遇见其他客人的次数并不多。麻烦千野冲杯咖啡，他坐到角落的位置呆着，这里本来也就起着休息间的作用来着。
他会很有耐心地等到其他的客人买好画走掉，或是付完他们的咖啡钱后离开，三谷常是要等到能和千野独处时，再随意聊上几句的。
所以给三谷续杯，自己也再冲上一杯，空气中的咖啡香味又浓了些，女人就这样在身旁落座。三谷问她最近的生意如何，问她最近新画的作品，千野简单地答。
等墙上指针一圈又一圈地转过，天色渐暗，三谷付完自己的咖啡钱，便和千野告别。
变扭的敬称后缀终于是在千野开始主动询问三谷的情况时消失了，她好像并不惊讶于自己是个服装设计师。没有太多对于同为艺术创作者这一事的感叹，千野浅笑说着“是吗”，就好像事情本该如此一般。
工作的地方，除了自己的桌子，现在还多了千野这的小休息间。衣服带不过来，但手稿还是可以画的，所以除了三谷看画家画画，现在画家也会好奇地凑到他身边来看他画设计稿了。
等到后期，店里没有客人的时候，千野干脆把她放在工作室的小画板也取出来，坐在三谷的旁边，板压在腿上，也这样直接开始画。女人眨眨眼睛，还要特意和三谷说一句俏皮话，“我来偷师。”
“千野明明都不画人。”三谷笑着，画廊上那一排的画，分明都是风景和静物。
“哎呀，我会画的。”像是为了证明什么，千野没在纸上，反是先在板上勾起小人，同时还在嘟囔着，“你看……眼睛……鼻子……嘴巴……喏——”
一个丑到有些可爱的小家伙出现了。
似乎是怕三谷不敢认，千野还要一笔一画地把他的名字给标注上。
三谷愣愣，但很快反应过来，没多说什么，只是低头在他的纸上也开始画。一分钟都不需要的简笔画出现，旁边写上“千野千雪”，再转给身旁的人看。
“……”
“哈哈哈哈哈——”
两个人很快就一起笑出声来，一个弯腰，一个后仰，就这样快撞个满怀。
“我说，千野……有空要不要一起出去采风？”
“好啊。”
外出的邀约被定下，从自由画家和她的客人，一起落笔画丑丑的小人，千野和三谷成了朋友。
.
三谷在秋天与千野初遇，在冬天与她相熟，在春天与她相知，直到夏日，千野的28岁生日，为他的一见钟情倾诉出告白的话语。
在三谷的记忆中，千野是个常笑着的人，温柔的也好，俏皮的也罢，只是呆在她的身旁，他便能感觉到心中涌出温暖的力量。
又一次如同初见时那般紧张，三谷没有考虑过被拒绝的选项，只是在琢磨着该如何应对接下来可能需要面对的打趣。但千野始终没有回话，直到这时，男人才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
千野低着头，她没在笑。
眼泪掉在地上的啪嗒声是那么清晰，三谷慌乱了，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千野哭得越来越狠，甚至直接放出了声，如同孩子一般。
只是在三谷后退一步时，她冲上前来，紧紧地搂住男人的腰，然后把那些湿漉漉的鼻涕眼泪全都擦到他的胸口。
千野还是在哭。
一直哭到她累了为止，这时候才抬起头。
“你说得太晚了，大——笨蛋！”
被蹭乱的发，发红的眼眶和鼻尖，加上脸上液体肆意横淌的痕迹，她在这样槽糕的情况下重新笑起来。
可是……即便这样，还是觉得她好可爱。
三谷伸手揽住扑过来的女人，把脸颊贴在她蹭来的头顶，环抱着那娇小的身躯，他终于拥有了什么——他的灵感，他的爱。
还有他此后全部的人生。
.
漂亮的小个子模特穿上了大设计师的新作品，画家曾挂在大门口的旧作也跟着她一起进入了他们的新家。
“说起来，千雪，我一直想问——这幅画为什么是非卖品来着？”抱着画，三谷还在考虑着该把它挂在哪里会比较合适。
“画框背后有字，你要不要看看？”
千雪的声音从另外的房间传来，有着隔音的影响，像是来自别的时空一样。
男人顺从地把画转了个向，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观察了一番，最终才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发现了已经有些淡掉的小字。
「致初恋」。
“这本就是画给你的。”声音由远及近，千雪从“别的时空”走到了他的身旁。她从身后抱住三谷，小小的身子是那般的温暖。
“所以我早就说过了，是隆的话，要是喜欢，可以直接送给你的。”
三谷抬手握住她的胳膊，没敢说话。
这会儿轮到他想哭了。
除了柚叶以外，把人介绍出去之后，千雪和他少年时期的友人们相处得似乎都不错。有人来家里做客，被打趣的一定是他，而不是家里的女主人。
把闹腾的家伙们全部赶走之后，三谷和千雪一起肩并肩地坐在沙发上，他有时会感叹自己怎么没有早点认识身旁的人。
“如果我们在中学时期就认识了，会是什么样的情况呢。”
“那隆觉得呢？想象一下不也挺好的嘛。”
“嗯……那我会在入学第一天，瞧见漂亮的千野千雪，对她一见钟情。”
“等到初三的时候，我们成为同桌，我在最后一排的窗边，隆坐在我的右边。”
“我在手艺部当着部长。”
“那我在美术社当着普通的部员。”
“嗯……我那时候是个不良少年来着。”
“那我就是成绩优秀的乖乖好学生。”
“诶，那除了是同桌外能有什么交集吗。”三谷和身旁的千雪一人一句做着“未曾经历过”的人生假设，这会儿倒是有些犯难该怎么把这个故事继续下去了，“总觉得都不像一个世界的人了。”
“那就——”
“千野千雪穿越了时空，来到三谷隆的身旁。”肩膀上的小脑袋动了动，千雪抬起了头，她冲着男人笑起来，“这样发展怎么样？”
“……”三谷愣愣，然后笑着和她一起把这个故事继续编了下去，“那我要找个机会和千雪一起回家，然后要到你的手机号。”
“然后我坐上三谷的摩托车后座，接触到你们不良的世界。”
……
“出去打架了，有时候会受伤。”
“我会生气地给你包扎，然后和你冷战。”
……
“在夏天的礼物，织一条暖和的围巾。”
“我一直等着，然后戴着这条围巾去参加新年参拜。”
……
“等到高中的时候，给千雪做很多漂亮的衣服。”
“我带着好吃的点心，去贿赂三谷家的妹妹们。”
……
“等到——”
三谷的话没有说完，再低头时，身旁渐小的话语不知何时已经变成轻轻的鼾声。他浅笑，然后小心翼翼地改了动作，把身旁睡着的人儿从沙发上又抱回了房间。
盖好被子，关上灯。
三谷贴在她的额头上。
“等到我们一起长大了。”
“我向你告白、求婚。”
“每天都会对你说一声——”
“我爱你。”
.
等到某一天，三谷隆会在落灰的柜子里翻出千雪没拿给他看过的小画本。
自由画家的画作不太出现人，但是这个小小的画本上，却全都是人像。
是千雪应该未曾见过的，三谷隆在中学时期的模样——
剃了短短的发，挂着帅气的十字架耳饰，是个热血上头的不良；然后留长了发，这时候他开始向着设计师梦想前进了；还有右侧脑袋剃干净露出纹身的造型，这是他小学时做过的造型才对吧，怎么画的像是中学生的模样。
是Draken什么时候来家里做客的时候，和她偷偷说了自己的黑历史吗？
除他以外，倒也有些其他人在中学时期的模样，再往后，还有和他很像，但染成黑发的男人。
「三谷别染黑发，一点也不合适。」
千雪在画旁边落下这样的批注。
啊，那就是她设想的，自己有可能出现的在「未来」的模样吧。
小小的画本被画得很满，就这样的落灰程度，三谷都猜不出来千雪究竟是什么时候把它们画出来的，逻辑上有点说不通，但简直像是他们认识之前就被画好了。
继续往后翻。
翻到后面，不再有画，而是简单的文字。
「只有你把我忘记了，笨蛋三谷。」
「但是，即便如此——」
「在每一条不同的时间线里——」
“你都会是初恋。”
恰如月光。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