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数时候我会为自己下的决定感到后悔,我曾经把这归咎到我是一个完美主义者,但随着年纪增长发现事实并非如此。如果我是一个完美主义者,我就不会到这把岁数混成眼前这个模样了。平台确实是个大原因,但如果我年轻时把课业掌握到完美,就能考到一个更好的学校获得一个更好的平台。工作后把每个PPT写到完美,说不定就能被同行高层看到自信地去更好的公司发展。转业后如果把每个情节都写到完美,就不会到这个年纪才能有主笔冠上自己名字的机会。
我经常后悔的原因很大程度来自自己的预备程序,我会花上很长的时间为自己即将面对的事编写剧本,只是现实往往会不按剧本走。一旦有一点差异我就会有一种脱轨的危机感,等到事后忍不住复盘的时候就更会觉得洋相尽出。这样的事情经历多了以后对未知而又要发生的事就更是害怕。
眼前的状况就是如此。
我虽然在车上和阿英不断讨论着离婚的事,但心里却在想着下车后要面对的情节。虽然在脑子又完整地预演了一遍,但才刚下车就变了心境。在空调里想着该怎么面对路修明的我忽略了八月杭州的天气有如此闷热,汗流浃背外加呼吸不畅让我的信心受到了莫大的打击,我没有信心在这样的状态下保持冷静沉着地处理眼前的事。
第一件遇到的事就是校门口嘈杂的一片。
“是剧组的领导吧?你们今天到底请了多少群演?我早上放了这么多学生进去了怎么还有这么多人?”
毕竟剧组请的都是明星,常有不少人假装群演混进学校,扰乱拍摄的同时也让学校值班的老师很反感,所以保安也加强了检查。但和检查学生不一样,剧组的人员确实混乱,有外面请来的临时演员以及演员的团队,还有赞助商投资商不少临时来往的人员,以学校安保的管理经验一直很勉强。
“有学生证演员证校服之类身份证明的都跟我进来,进来后不要乱走跟我到待机的教室。”
在拍这出戏之前我还真的不知道阿英的控场能力这么强。让他们两两排队后就跟着我走向了待机的教室。因为她一眼就能看出来哪几个是学生哪几个是混进来的粉丝,嘱咐我特别关注后,到了教室清点人数和进校时比竟一个都不少。
看着这些人又不敢离开的我,百无聊赖中看着坐在第一排的女生问:“你不是表演生吗?怎么还要读这么深奥的文学书?”
“我其实不想考艺考,我想做编剧。”
“编剧?”我该劝下她吗?这可不是什么有前途的工作,行业题材限得那么死,市场又被短视频侵蚀,已经是只剩几个有名的编剧垄断的市场,其他人连糊口都很困难。虽然我是运气好,但我也不确定这部电视剧能不能回本,出品的时间要是早十年还好,现在大投资宣发的剧都很难回本。我们只不过是为老沈圆了个愿望,顺便给大家圆了个愿望,要让我畅想未来的话,我也很难做打算。
“这两年编剧都不再单招只考文化课了,我的文化课上不了什么好学校。想要去重点学校就只能通过艺考了。学表演至少能让我先进入这一行,然后再想办法达成梦想。”
要说的话我这辈子最羡慕的就是这种人,能有明确的梦想,清晰的规划,甚至勇于迈出那一步。虽然我常把自己的懦弱归咎于所在的阶层自童年就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带着这份习得性无助随波逐流到现在。但身边的人也有不那么大的梦想,为了一场考试通宵学习,为了找个女朋友广撒网或是拼命追求,缺钱就出去打工,他们其实都会寻找目标然后去做。
“老师,你有什么经验可以传授给我吗?”
“我?我哪有这个资格说经验?”
“我懂,现在这个业界想要做出一部完整的剧集就已经很难了,能参与这种项目的可都是精英。”
会不会太抬高我了?“嗯……像你现在这样,有想法就先做了再说。”
“可比我优秀的人真的很多呢,像这种行业也就Top的人能勉强活下去。”
“所以更要先做了。别想着什么事都做到完美再动手。比我们优秀的人有很多,他们的作品也往往比我们更优秀,完美的东西就更难了。如果想着只做出TOP的作品就永远不敢动手,所以不管哪方面有想法就先做起来吧。你想通过艺考的方式也很不错,也有很多演员后来成了制作人成了编剧,成了导演。只要想做的话什么都能做成的。”
我说到这里时一个人影慌慌忙忙地跑了进来。
“作家老师,不好意思麻烦你了。今天拍的都是外景戏实在太乱了。我要选二十个人去拍摄,你帮我带去足球场后就去忙自己的就好,这里我来管着。”
进来的是一位大学实习生,为了省经费外加好管理这一次的剧组里大学生不少,今天因为几位员工去公司开会,所以好像拍摄进度有些混乱。她照着群演画像选了人后,刚刚那位女生也在里面。我就这样带着他们走往了拍摄场地。
通告上现在应该要拍活动教室准备剧场道具的戏了,足球场上的班级友谊赛其实都不是什么重要的戏份,但却花了比想象更多的功夫。这场戏忙活到现在都才拍了两条不合格的take。
表演观众的群演就位后才开始拍远景的镜头,第一场戏是陆漫索想要和黄玉轩坦诚不想再踢球想要为了喜欢的女学生去话剧社的戏,当然避讳早恋题材只能暧昧地表达。这就为表演提供了难度,如果通过台词就能明白地表现得话,哪怕表演不那么费力观众也能通过这一段明白来龙去脉。但要是剧情交代的效果有些模糊,那这一段戏也会变得毫无意义。
因为我们要求尽量现场收音,在室外今天群演又多,各种问题也很频繁。一场风吹走了布景的道具后,一条表现得相对完美的Cut又以失败告终。
“吴老师!吴老师!”
因为不习惯被人称老师,所以我往往对这称呼不怎么敏感。转过头去才发现是收音老师,因为上一部戏也有合作,所以互相熟悉。
“帮我替下,大概是昨天吃了火锅,有些忍不住,我马上回来。”
可是……我也只是在上一部戏的时候好奇聊了几句而已,真要让我收音出问题怎么办?容不得我解释他已经给我戴上遮阳帽跑开了,还好还有助理这团队不是一个人。角度因为这么多次Cut早就找好了,我只要能确保声音都能清晰地收进去就好吧?
“你就别想了,人生就是一步错步步错,哪有这么美好既想要有资源能出名,又能把自己洗得一身白然后抱得美人归的?你以为你是什么大人物吗?”
耳机里忽然传来了清晰的声音,因为这是只能收进某个角度声音的设备,所以不用说是黄玉轩在说话。
我忍不住拉了拉帽檐才敢转头看那俩,陆漫索穿着足球服站在闷热的艳阳里,听着黄玉轩唱的独角戏一声不吭。
“你拍完这部戏打算怎么办?照着这部戏的投资,能拿来宣发的钱有限。我估计也不会出什么好的效果。说实话穿越这种题材虽然没有明确禁止,但这类策划也有很多被影视公司的自我阉割给枪毙的。要是没火没被太多人注意说不定还能靠网络平台的点播来争取多点版权费,要是火了反而会被一些莫名其妙的人投诉下架。总之是不可能赚什么大钱的。这工作拉低了之后谈片酬的门槛,拍摄花时间还造成了这么大的空窗,后面的剧本可会变得很难接哦。”
漫索接过了小程递来的东西,一手拿着风扇一手拿着剧本,在太阳下看了起来。
“你为那个小编剧已经付出够多的了,心里不需要有那么大的负罪感,要不是你的付出他现在还是个给别人做枪手的小编剧呢。他现在以为自己写了一部戏大家在剧组奉承他一下他就真的是什么成功的编剧了?他的成功不也是你拼命讨好那些投资方赚来的?你要不是利用那些人给的资源成为了当红明星那些制作公司会听你的?”
保持一个动作,太阳的威力就显现出来了。和剧组其他工作人员不一样,我没有做好今天跟外景的准备,这点时间就带来的不仅是闷热,晒红的皮肤已经有了刺痛感。
“不过也好,你应该也知道这件事是不会有结果的吧?除非你不想做演员了。每个行业都有每个行业的潜规则,没有背景的戏子就是戏子,每个时代都一样。你总不想一边和一个什么都不懂被保护得如此纯洁的人交往,一边又要迫于赚钱资源去外面讨好那些人吧?他像这样提出分手总比两个人稳定了之后才闹得死去活来的好。”
“你就趁着这机会好好调整,可以选择回到以前的生活,也可以选择恢复清净。我们之间也不需要再因为他避讳了,可以像以前那样相处。也不需要纠结不需要定义什么关系什么相处方式,想一起吃饭就一起吃饭,想一起睡觉就一起睡觉。人和人之间就这样不应该被什么关系所束缚,领了结婚证就好像被什么绑住了,就算是一见到就生厌也不用为了维持表面的体面互相诅咒到最后不得不撕破脸皮吵得像打仗一样。”
“不是你的问题?我也没想到你会这么频繁地出现在我们的生活里。”
“我?难道我不出现你的生活就会变得更好吗?过去的那些事就会当没发生过吗?发生就是发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