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上衣服。

这是程柯从未想过的状况。

也是，四境炼體，躯壳尽化骨屑，衣服自然也随之脱褪。之后，形体可以再聚，衣服却难寻回，难怪自家师尊衣服总穿得潦草，原来都是经验。

“这种事怎么不教啊……”程柯系上衣带，嘟哝着抱怨了一句。虽说已非常人，但□□多少也会尴尬，尤其还是当着太羽宫的面。

他费了些时间才将自己劝好，又振奋了一下精神，这才出了门去。墨知遥早在屋外等候，天冷微雪，她只披了件单衣，随意地系了条腰带，仍是不修边幅的做派。

程柯一见她就笑了，他快步走过去，心想把之前的抱怨再同她说一遍，却不想，萧冶先一步走到了她身旁，躬身一揖后便开始说话。

程柯大不乐意，纵身过去将萧冶挡开，没好气地道：“萧长老何故纠缠不休？”

萧冶讪讪笑道：“程兄弟莫要误会，在下是看二位要去太羽宫，想护送一程。”

“少跟我称兄道弟。”程柯先怼了一句，又道，“都说了不会由你们带去太羽宫，还谈什么‘护送’？”

萧冶怯然看了眼程柯身后的墨知遥，见她不置可否，赔笑道：“此去路途遥远，何况二位正被通缉，由在下护送，可省去不少麻烦。”

程柯听着，看了眼不远处摞成一堆的帆船。一众太羽宫弟子正费劲地将船一一搬下，场面倒有几分滑稽。他嗤笑一声：“就用那些护送？”

萧冶仍未动气，只耐心道：“华长老不愿交出解药，在下与她终究一场同门，也难应付。沐阳谷弟子尚可凭借离火丹鼎压制芳馥，但二位想一想郑佑……”

听到这个名字，程柯稍稍愣了愣。华茵现在已被控制，虽没有解药，但金丹术同气连枝，萧冶也能暂时令芳馥金丹消停。但此物终究是个祸患，如有万一，最先遭难的就是那些没有道行在身的人。

一战成功，太过得意，竟忽略至此。惭愧之情涌上心头，令他一时没了言语。

“说得是。”却是墨知遥接了话，她绕到程柯身前，“芳馥之毒不能拖。你也还未掌握移骨瞬行。用太羽宫的船的确省不少事。”

萧冶欣然一笑，正待再说话时，就见墨知遥扬手一招。黑色真气贴地铺开，直冲那一堆帆船而去，随后在其中托出了一艘，径直移了过来。

“就这艘吧。”墨知遥对萧冶道，“你且将操纵炉鼎驾船之法教给我徒儿，我们自去，也不劳你护送了。”她说完，又面向程柯，“你可用心，别学不会反被人笑话。”

程柯这才又绽了笑意，俯首应道：“师尊放心。”

墨知遥点点头，手一背，缓步走远。

程柯目送她离开，再看向萧冶时，眼神里满是轻蔑与挑衅。他还刻意偏了身，阻着萧冶的去路，不仅不让他有机会跟上墨知遥，更是连视线都挡得一干二净。

萧冶识趣地敛了眸：“程兄弟，金丹术教你无妨，只是在下仍要劝一句：二位绝非真人的对手，还请小心慎重。”

程柯轻笑一声，仍是不屑，但他也不反驳，只道：“闲话休说，赶紧教吧。”

萧冶无奈，取出丹匣递给了程柯，伸手请他上了船。

……

半日功夫，天雪渐停。一弯勾月高挂天边，洒下薄薄的霜色。

墨知遥沐着月光，站在一处悬崖边。

崖下原堆积着厚厚的异兽遗骨，如今少了大半，皆是对抗食骨虫时耗去的。但她倒不为遗骨而来，不过是静静看着崖边那堆拼凑了一半的骨骸。

“师尊。”

程柯走近时，墨知遥早有觉察，却依然是等他开口呼唤时才转身回应。

“学得如何了？”她问道。

“不过就是把金丹放进炉鼎里。”程柯说得很是轻巧。

墨知遥又问：“金丹术很容易吧？”

程柯直觉她话外有话，便不答话打断，只安静地聆听。

“金丹术不拘根骨、不看天赋，只要有心，皆可掌握。因此，太羽宫收徒无甚门槛，弟子遍布天下。而这，才是金丹术的可怕之处。”墨知遥踱了几步，走近他些，语调略微放慢， “此去太羽宫，并非是以凤池真人为对手，真正要面对的，是数百万人几代累积的智慧，万不可轻敌。”

程柯知道这番话是敲打他之前的得意，他自也领受，但到底是不服输的性子，终还要拉扯几句：“师尊以前教我不可长他人志气，灭师尊的威风。怎么现在话又变了？”

墨知遥的眉峰微微一挑。自家徒儿的确有出息，这个年纪能有这等修为，轻狂骄傲也无可厚非。只不过……

她声音一沉：“破入四境，长的是顶嘴的本事？”

程柯并不畏惧，反笑了起来，低头行礼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师尊教训得是，弟子知错，今后必谦虚谨慎。”

墨知遥见他如此，心想干脆再立条门规。可“谦虚谨慎”这四个字不合她的脾性，实在是立不下来。她叹了口气，道：“这也罢了。只一件事，你放在心上。正如我说的，金丹弟子不拘根骨天赋，所以，与你我交战的可能是一群没有修为的普通人，甚至是老弱妇孺。可下得了手？”

这一问，令程柯陷入了沉默。

墨知遥知他纠结。不得不说，作为弟子，“化骨炼”他尚未出师，但“手下留情”他早已是青出于蓝。来日对敌，只怕还有亏要吃。

“不愿对敌，可以退避。”墨知遥道，“但若想每次都全身而退，便要掌握移骨瞬行。你如今已是四境‘炼體’，之后便是五境‘易髓’。到时你的意志神识便可随骨屑分付，化于微末，遍行天地，世上便再也没有什么能真正困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