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当空，朗照世间。

阳光落在脊骨上，催生出些微暖意。暖意扩散，所有骨头都似被温柔拥抱，惹得墨知遥缓了攻击，惶然回了头。

四周弥漫着烈焰灼烧后的烟尘，是近乎枯朽的灰白色。她知道这并非“烟尘”，而是细微如粉末的骨屑，或者，就称之为“骨灰”也足够恰当。

四境炼體……到此境界时，修炼者再无定相，可改容貌、易高矮、变形态，凌风入水，移骨瞬行。

但要破入此境，需得碎尽全身骨骸，再化生重塑。

本该等到准备万全，再由她引导看护，以十成的小心谨慎，方才踏出这一步。

不承想，偏是今时今日、此地此景，何等莽撞且又草率……

她伸出了手去，对着弥漫的烟尘慢慢一握，掌心的空虚，令她的心神也虚虚一荡。

“程柯……”

一声呼唤，轻弱低微。她似乎并未真正叫出他的名字，只是默默想了想。

她曾失去过两个徒儿，到底留下了骨头。骸骨傀儡，是念想，也是希望……这次呢？

积压的情绪涌上喉头，她终是切切喊出了一声来：

“程柯！”

……

……

听得这声呼唤，程柯的意识骤然苏醒。他只觉漂浮于高空，无可依靠。碎身的骨屑弥漫四野，阳光穿透其中，似一道道利刃，割裂形体，也切断思绪。

可即便成了这等状态，他还是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萦绕在四周，牢牢地系着他的神魂，将他羁在现世。空茫之中，他的意识逐渐混乱。迷惘和不安，让他本能地寻找那一丝微弱的联系。

隐隐约约地，他听见祈祷之声。九州如绘卷，铺展眼前。祈祷所在之处，如星子般闪光，交织出一片璀璨。便在这璀璨之中，一尊神像浮现眼前——

木雕女像，蠹蚀遍布。女像并无面目，唯以黑墨描出骨骼，浑然是骷髅之貌，说不尽的阴邪可怖。但那低垂眉眼，却无半分恶意，唯见慈悲。

他敬畏地俯首，如曾无数次做过的那样。视线下落，他看见神像的脚腕，一时如梦初醒。

——三根发丝牢牢缠结，系成牵绊。

她说过话，犹在耳畔：

“别处应该也有我的庙宇，你下山时可以找一找。再像这样，将自己的头发缠上。如此，我受香火，你也能沾些……

“能入二境，是你侥幸，下次未必有这样容易……香火供奉，能增强气运……

“你不妨自己去做些善事，世人感念，也是有益的……

“所谓‘感念’，不止是信奉，还有一心感激，盼能千秋不衰、万代相佑。而这世上，终是柔弱良善者多……

人心感念，凝聚气运。沾染的那一星半点的香火，足以令死灰复燃！

骨屑倏然飞旋，随不灭的心焰，灼化成琉璃般的通透。

天宇之上，太阳周围，忽生一轮虹彩。一双幻日乍现，伴随那真正的太阳，光耀夺目。

异像之下，最先被影响的，是太羽宫的飞行帆船。金鼎失灵、风帆垂落，所有船只疾速坠下。

萧冶大惊，忙起五方之兵，试图将帆船稳住。但凭一人之力，要做到这些实在困难，更不提还有许许多多的太羽宫弟子正纷纷从船上掉下。

这时，巨大的骷髅化生出百十条手臂，轻巧地将帆船都接在了手中。与此同时，千余影骨自骷髅上散落，将跌坠的太羽宫弟子也一一救下。

萧冶松了口气，止不住感激，正要道谢时。却见骷髅将帆船摞成了一堆，影骨们也将太羽宫弟子都押在一处。

转眼间，黑气垂落，巨大的骷髅化回了少女之姿。墨知遥斜觑着萧冶，道：“好了，还有什么新花招么？”

“……”萧冶整理过情绪，道，“墨姑娘，有什么冲在下来就是，莫要为难后辈弟子。”

不等墨知遥接话，却听程柯的声音响起，忿忿不平：

“不识好歹！”

骨屑簇日，墨知遥已有感应，如今听到他的声音，她不禁欣慰，噙着笑看向了声音来处。

日光降临，一色无瑕。从光辉中踏出的，赫然是一具骷髅。琉璃白骨，在步步走近时又灼成了火色。最终在墨知遥身边站定的骸骨，是如血般的赤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