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师尊慈悲,忍了你这么些时候……”骸骨说话时,肌肤血肉缓缓重生。回复面貌的那一刻,程柯眼中的不屑几近溢出,“……别给脸不要脸。”
萧冶眉头紧簇,虽想反驳,却终是叹了口气,道:“食骨虫已灭,是我等输了。”
程柯笑出了声来:“枉你还是一坛长老,竟这等愚蠢糊涂……”他踱前几步,表情里满是怜悯,“你不会以为凭这些虫子就能制衡我师尊吧?哼,可笑。化骨炼功法有移骨瞬行之能。九天十地,凡有化身之处,皆可瞬至。区区食骨虫,根本困不住我师尊。”
他说着,环视了一周,慨然笑道:“还不明白么?我师尊之所以留下与你们纠缠,是为了庇护谷中的生命。”
这番话,令萧冶怔了心神。他乃掌兵长老,原也不谙药丹。惊蛰金丹能操纵虫豸,以此为基础炼成的食骨金丹想也如是,他未曾有疑。直到现在,他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那些被食骨虫咬死的牛羊,惊觉这以骨为食、繁殖无度的金丹是何等危险。也是现在,他看见了骸骨傀儡的包围圈外,互相搀扶着走来的沐阳谷百姓。
若非墨知遥,只怕食骨虫早已扩散至不可控制的地步,到时又有多少生灵会因此蒙难……
他满心惭愧,下意识地看了华茵一眼,继而讪讪对墨知遥解释道:“此事非我所愿,若知道食骨金丹这等凶险,我定会制止……”
墨知遥想了想,叹着气应他:“这么矛盾又虚伪的想法我怎么料得到?”
萧冶被噎住了话,更觉无地自容。
墨知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如同宽慰般说道:“其实有没有食骨虫都一样,你们一开始就没有胜算。”她振了振手臂,真气旋即展开,所有骸骨傀儡重整身姿,围聚而来,“折腾这么久,你累了吧?”
萧冶稳着自己的气息,并不想被人识破疲态。操纵金鼎本不困难,但五方之兵太过巨大,调度之间颇费精神,加之还要应对攻击,说不累实是自欺欺人。
“金丹术乃太羽宫弟子智慧集合,确有不凡之处,令人钦佩。但金丹再不凡,若不能在时限内消灭我,便是枉然。而这个时限,不只取决于尔等的精力,还取决于尔等的寿数。我有心与你耗上百年千年,你待如何?”墨知遥道。
萧冶听罢,方才明白之前墨知遥口中的“悬殊”真正所指。巨大骷髅、万千傀儡,这些皆是表象,真正的差距,在于生命之长短。夏虫朝菌,焉能知秋冬晦朔?区区几枚金丹,根本无法撼动那近乎无尽的天年。
程柯也听着,忍不住又笑起来。
若是以往,听到“有没有食骨虫都一样”,他一定会难过。自己拼尽一切,不惜舍命破境做到的事,于她而言却是毫无价值,如何不让人沮丧?可如今不一样了,他懂了。
修行,只能是为了自己。
他所做的一切,从来不是为了助她,也不是为了救人,更不是为了复仇。而是一心成全、一念成仁,最终是为成就自己。
生死抉择,皆在自由。纵身死道消,亦不会归咎于旁人。
此行此道,不过四个字:无愧无悔。
墨知遥听他笑,叹道:“为师说话,有何可笑?”
程柯抿了抿唇,凑到她身旁:“我没笑师尊,我笑太羽宫。跳梁小丑,实在滑稽。”
“跳梁小丑倒不至于,还是有几分能耐的。”墨知遥中肯地评价了一句,又继续对萧冶道,“好了,我已仁至义尽。且交出芳馥金丹的解药,自此两清罢。”
萧冶深觉悲凉。那精钢锻造的脊椎,竟无力撑起他的信念。草菅人命,是为不仁;恩将仇报,是为不义;错判灾祸,是为不智。身为太羽宫长老的尊严和骄傲在此刻被完全击溃,他跪倒在地,垂头叹道:“……是在下输了。”
华茵见他如此,厉声骂道:“萧冶!你在做什么?休要辱没太羽宫!”
萧冶回头,报以同样的严厉:“华长老,你今日所为才是辱没太羽宫!交出芳馥金丹的解药,莫要一错再错!”
华茵气急:“这妖女杀我师兄,毁我弗涯药庐,此仇我必要讨还!这些愚民受妖女蛊惑,死有余辜,休想我交出解药!”
眼看这二人争执不休。墨知遥道了句:“好啰嗦。”而后转向程柯,问,“离火丹鼎对芳馥有效么?”
程柯点了点头:“已传授给钟谷主,方才试了,暂时可以压制。”
“好。那我们去太羽宫,问凤池要解药。”墨知遥说完,转身就走,再没理会萧冶和华茵。
程柯笑着跟上:“原是为了不去太羽宫才动的手,如今却还要去?”
“自己去,和被他们带着去,是两回事。”墨知遥淡然道,“除了解药,还有事必须得去一趟。”她轻轻一哂,“接回你的师兄和师姐……还有,师妹和师弟。”
不消多想,程柯便知“师妹和师弟”指的是常甯和江叙。那夜篝火旁的醉话不过玩笑,但落到她耳朵里,却得了最郑重的对待。
他心中欢喜,跟紧几步,又问:“这次师尊不会抛下我吧?”
墨知遥很是无奈,“我方才说了,‘我们’。”
话到此处,她的步子一顿,转身看着他。见他笑意灿然、全无烦恼,她的眉睫微微一动。
“在此之前……”她的语调既轻且慢,是一贯的漫不经心,“先把衣服穿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