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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四十二、无转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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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仆们居然也没关心他昨夜未归的事,阖府上下看起来都忙得不得了。

院子里一片狼藉,闻棠惊讶地问小厮,这才得知,原来昨天下午他去韦家不久,萧寻枫就归京了,只送回行囊,人却马不停蹄地进了宫。

几乎同时,兰娘子那边派人来找萧问梨,匆忙地叫她准备启程。她东西都还未收拾齐整,家仆跟着忙活一通,终于赶在宵禁前送她们出了城。

听着他的话,闻棠这颗心起起落落。好在一切都有惊无险,眼下只希望升州的事可以善终。

说来也怪,去岁王肇被抄家,就算账上有空,添添补补,也不至于把事情闹得这么严重。

难道真是韦易贪心不足,一直在漕运上捞油水?

闻棠脑袋里一团糟,想起顾信说的话,决定去找杜念问一问。

他最近都忙着修整那座私宅,闻棠也不必往杜府跑了,只在那里等他便是。

隋泠直接请他进了东院,给他烹了茶,怕他无聊,又取出副棋子给他玩。

闻棠不怎么会下棋,在棋盘上乱摆些勾横,等没地方了又拆了重拼。

他心不在焉地将棋子一颗颗收回,手一滑就掉下去一粒,正矮下身去拾,不料天上倏地打了个惊雷,他手一抖,棋子又飞了出去。

隋泠推开屋门,抬头瞧了瞧,安慰他只是过云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云飘走了就停了。

闻棠点点头,也没心思再玩,干脆把棋子棋盘都收起来放好。

雨淅淅沥沥地打在窗上,挤着缝隙飘进来,扑面的凉和潮。

隋泠取了伞,问过他想吃什么,便去吩咐膳房备饭,顺便带上了门。

闻棠正捣鼓着,雷声闷重,房门忽然“吱呀”一声敞开。

他抬头望去,差点又把手里的东西摔了。

杜念站在门口,官服湿淋淋地贴在身上,水珠若隐若现地从乌纱帽檐滚下,沿着鬓角滑到颌骨。青白的手背上布满受凉后的淡红纹路,袖口贴在上面,水流汇聚成股,顺着指节滴落。

闻棠迅速冲到他面前,问道:“怎么弄成这样!”

杜念墨黑的长眉和眼睫都沾了水雾,嘴唇发深,看向他的目光有些滞然。

闻棠急道:“我去给你拿干……”

话音未落,杜念向前挪了两步,拉着他的手臂将他扯回来,毫无征兆地拥住他。

箍着自己的胳膊渐渐收紧,闻棠吃痛,费力地直起上身和脖子,将被胸膛堵住的半张脸从他肩侧探出,用下巴抵住他。

只有小臂还能灵活,闻棠不太方便地绕过来拍了拍他的背,轻声问:“你怎么啦?”

杜念身上那股熟悉的淡香在沾湿后浓郁了几分,夹杂着丝丝水腥味儿。

他抱得用力,闻棠的前襟和衣袖都被雨水洇染,却能感觉到怀中的身体正在温吞地变暖。

于是便任由他这么不说话地抱着。

过了约莫半柱香,杜念终于肯慢慢松开他。

闻棠顺着他湿漉漉的胳膊去握他的手,他却往后避了下。

他不解地抬眼看他,杜念扯了扯唇角,道:“今日做了粗活,有些脏。”

闻棠又低头看了看,觉得明明挺干净的。

不过杜念一向比他讲究,倒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恰时,家仆匆忙地抬了浴斛和热水来,闻棠只得先让开。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闻棠看了看正在解外衫的杜念,见他已神色如常,便放下心来,跑去膳房。

隋泠已命人煮了驱寒的姜汤,刚好让他拿过去。

闻棠端着托盘进来时,家仆都不见了。屋里静悄悄的,也没有水声,夹缬屏风的花纹后隐隐透出人影,闻棠想了想,绕进去。杜念已经洗完换好中衣,却站在浴斛边一动不动。

闻棠喊他,他才回神,转过身来,长长的墨发还在滴水。

闻棠拿起一旁搭着的干巾,搬了杌子放到铜镜前,让杜念坐过来,替他擦干湿发。

以往都是杜念照顾他,今次却反过来,闻棠觉得新奇,摸着他的长发,爱不释手。

杜念的眼睛盯着浅金的镜面,又好像透过它看着别处,没头没尾道:“我们离开长安,好不好?”

“嗯?”

闻棠没反应过来,手上仍在摆弄,待和镜中那双漆黑的眸子对上,才意识到他说了什么。

“怎么突然这样说?”

杜念也从镜子里看着他,良久,垂下眼睫,并不再言。

闻棠低下头,搓绞着手里的巾帕,蓦地将其朝旁一扔,抬首道:“好啊。”

杜念回过头来,他却装作要去端姜汤走开,边道:“反正三娘已经回乡了,阿爷有大哥就够了,御史台有我没我,都无甚区别……”

他又想到阿翌,陆回年,想到李元乐,李融,搜刮了整整一圈,却发现已经无人会阻拦或挽留他。

他不知该喜还是悲,顿了顿,打起精神,转而道:“不过……你现在身居要职,还那么能干……”

杜念从身后抱住他,搅动的银匙重新跌回瓷碗。

“那些都不重要,”杜念轻声说,“我只想你一直在我身边。”

闻棠抿抿唇,将掌心覆在腰间的手背上。

杜念扳过他的肩,寻到他的唇瓣吻下。

闻棠环着他的颈喘息,与他鼻尖相贴,听到他低声问:“今天不回去了,好不好?”

语气中有几分恳求。

他这副模样,闻棠是万不可能拒绝的,只好声如蚊蚋地应了。

弯月挂在天边,犹掩在云后,灰扑扑的一牙儿。春海棠结了果,泛青的几颗,有不耐饥的银山雀栖落枝头,啄下发涩的果实。

榻边的轻纱帐被冷月般的小巧银钩拢住,闻棠昏昏欲睡,咕哝道:“好渴……”

外面已经全黑了,杜念披了外衫下榻,又很快回来,托着他的脑袋喂他吃了盏水。

闻棠终于心满意足地睡去。

杜念将床帐放下,并没有马上躺回去,而是坐在榻沿看着熟睡的人出神。

就这样吧,他想。他已经得到了闻棠,就用这十数年的血债,来换一件只属于他的珍宝。

他的恨意没有消解,只是被其他欲望取代了,这欲望驱使他放弃现在唾手可得的一切,并掩埋过去的所有恩怨。

无可救药的是,他居然很心甘情愿。

闻棠睡得热了,手臂从锦衾中探出,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身侧,闭着眼皱了眉。他又不甘心地往前摸,待触到杜念的袖口,便紧紧攥住,而后心满意足地继续睡去。

这一觉十分酣熟,但到底休息得太早,不到寅时,闻棠就醒了。

帐间黑漆漆的,过了会儿才能看得清楚。衣衫胡乱地撇在一旁,他没带换洗的过来,想着凑活穿得了,正费劲地伸手去够,被吵醒的人已将他揽了回来。

闻棠有些不自在,摸了摸后颈,“你醒啦……”

杜念坐起身,替他拢了拢肩旁的头发,道:“我这里刚做了几身应季的锦袍,应当可以穿,我拿给你。”

待闻棠看到他手中的衣物,才觉此前言辞太过委婉。这分明就是按照自己的身量做的,甚至颜色都和换下的那件极为相似,唯独绣纹不同。

他帮闻棠系好衣扣,喊了家仆,两人各自盥洗。

膳房端来热气腾腾的吃食,有米粥胡饼,并一些清淡小菜。

闻棠饿得前胸贴后背,在案边坐下,杜念却不着急,让他先吃,自己则拿了象牙梳替他重新束发。

“我今日会回府一趟。”他边梳边轻声开口。

闻棠不明白为何要拿出来特意说,他又道:“我准备告诉义父我们的事。”

软烂的粟子堵住嗓门,闻棠猛咳起来。

杜念想去给他倒水,他却死死抓住了他的手掌,边抬起咳得泛红的眼睛看他。

杜念顺着他的背,平静道:“义父对我的恩情我无以为报,要打要罚我都毫无怨言。可我在世上也只有他这一个亲人了,我想,就算他不能接纳我们,也该让他知晓。”

闻棠渐渐止了咳,呆呆地望着他。

杜念笑着摸了摸他的脸,“等我打理好这些,就想法子辞去官阶。到时我们可以回陈州老家,或者去别的地方,凭你喜欢。”

闻棠眨眨眼,“可我……”

杜念仿佛洞悉他的心声,只道:“你不必着急,如果你想,你父兄那里,我与你一同承担。如果你还没有想好……”

杜念笑了笑,既像释然,又像认命后的怅惘。

“我会一直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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