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渊殿旁的茉莉开得正俏,侍墨端着茶碗过来要闻棠润润嗓子。
他刚好渴得厉害,端起来咕咚咕咚喝了个精光,喉咙却依旧干得冒烟。
他想向侍墨再讨一杯,抬起头正对上杜念关切的目光。
那人薄唇轻启,问他:“棠儿,怎么还不喝?”
明明已经喝完了呀,闻棠低头,那茶碗不知何时又盈满了瑰色的汁液。
他于是仰头饮尽,视线陡然朦胧起来,像罩了层浮光薄纱。
身体也轻飘飘的,杜念将他抱起来,朝榻帐走去。
不对不对,闻棠想起来了,他上次便是这样哄骗自己喝了瓷瓶里的东西。
这次他可真要生气了,闻棠认真地想,可身体怎么也不听使唤,轰地一下,周遭顿陷黑暗。
胸口突然漫上丝丝缕缕的痛,像有张巨大的网,正在他的皮肉间梭织,四肢百骸都被牵动着泛起痛意。
耳边似乎有人说话,既像隔着潮水又像隔着篝火。
“……怎么样了?”
“……伤口太长……已经用桑皮线缝起来了……”
“如果……高热不退……恐怕……”
“……继续打……我得走了……一定要治好……”
他们在说谁,难道在说自己吗?
可闻棠不记得有受过什么伤。
他努力地想啊想,那些记忆忽如潮水般涌入脑海里。
阿爷和阿兄身上流不尽的血,杜念的冷淡和无动于衷,杀不完的敌人和腐烂得认不出面容的尸首……
每一桩每一件都令他痛苦而疲惫,倒不如就此睡去。
可他还有个问题想要弄清楚,他似乎有一点明白了,但不能确定。
万一又是自作多情呢,毕竟上次就是以惨痛的代价而收尾,闻棠不想重蹈覆辙,可还是放不下。
他混混沌沌,纠结许久,终于听到有人唤他——
“二郎……二郎?”
闻棠扯开又酸又重的眼皮,帐内的烛火又刺得它不得不重新闭上。
如此往复几回,他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
“阿翌……?”
声音哑得如同风摧朽木,闻棠脑袋一片空白,总觉得自己还在做梦。
可这里确实是营帐,不是春胜楼,更不是崇文馆。
裴翌已经端了碗清水过来,用小铁勺一点点送进他口中。
闻棠盯着帐顶,喃喃道:“阿翌……你怎么会来这里呢,很危险,快回去吧……”
裴翌怕他是烧糊涂了,忙喊军医进来瞧看,边解释道:“太子殿下让我做随军记室,我便同大军一齐北上,还好我们到的不算太晚。”
军医看不出究竟,叮嘱裴翌看着他按时用药,就又匆匆出去了。
闻棠微微偏过头,看到裴翌身上的皮甲,总算记起来,自己差点儿和朗日松赞同归于尽,还好当时带了那柄匕首。
他于是问道:“我的匕首还在吗?”
裴翌从旁取出个金灿灿的东西,说:“是这个吗?”
居然没弄丢,闻棠侥幸,又问:“那花笺呢……”
这下裴翌真不知道了。
“什么花笺……”他疑惑道,又晃了晃手中短匕,“这个是谢家舅舅拿回来的,说是从那个吐蕃副帅的尸体上拔下来的。”
他转忧为喜,“二郎,这是你的匕首,你立了战功,大将军请旨,封你做都尉,还要加封阶衔呢,你得赶紧好起来才是。”
闻棠勉强笑了笑,问他:“舅舅呢……?”
“我们赶到后,吐蕃大败,他乘胜追击,带兵打入异族各部,你昏迷了五日,他走了也有五日了。”裴翌道。
闻棠的思绪还是不太灵光,胸口后知后觉地痛起来。
他垂眼看了看,薄衾下是裹得厚厚的棉纱布。
裴翌见他如此,忙问:“是不是很疼?我去端药来,你喝了,再睡一会儿,睡着就没那么疼了。”
闻棠的额角已经渗出冷汗,吃力地点了点头。
他痛得无法坐起,只能由裴翌一勺一勺把苦药送到唇边。
“多谢你……”
闻棠哑声道。
“何必跟我客气呢。”裴翌笑了笑。
他们似乎回到了从前毫无罅隙的时候。
闻棠闭上眼,没一会儿就又睡着了。
他昏昏沉沉,时梦时醒,躺了大半个月,才勉强可以下地活动了。
大军仍在奋战,裴翌管理后勤事宜,大部分时间都呆在营地里,因此能常来看他。
天气寒冷,他们虽然抢占先机,却也打得艰辛。
裴翌前两天还是焦头烂额的样子,抱怨军备不够,运得又慢,今天却如释重负地同他讲,江南几个上州有商客感怀国仇家难,竟捐来许多布甲粮草,如此义举,解了他们燃眉之急。
而随这些物资一起送到的,还有几封信,其中一封,指了名写给闻棠。
闻棠莫名,拿来拆开一看,居然是秦知的。
她简短问候了数句,说这些布甲是为了报答昔日恩情,又在结尾处提及,使君付出良多,希望他不要辜负。
闻棠看得云里雾里,他记得秦知是升州人,便问裴翌,升州的刺史是何许人也。
裴翌说了个根本没听过的名字,默了默,才道:“不过……在这之前,是杜学士任的,前两个月才被调回西京。”
闻棠拧眉,将手中信纸捏得发皱。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猛地跳下榻,披上外衣,顶着寒风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