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棠一怔,倒是无言以对。
僵持许久,只好冷硬地开口:“我还要去作训,你挡着我换衣裳了。”
杜念退开半步,闻棠不敢看他,进去穿好布甲就匆匆出了帐子。
好在有活儿要干,等他巡完城回来时,太阳都快落山了。
帐中没有杜念的踪迹,连矮榻和行囊都不见了,只有那些信笺还躺在冰冷的地面上。
闻棠嗓子里忽然酸酸的,他蹲下,将纸页捡起来,重新整理好。
站起身,正准备将匣子摆回原处时,他才瞧见桌案上不知何时留了碟点心,酥壳干得发硬,应该已经放了很久了。
送药的小兵在外面嚎了一嗓子,又不请自入,看到他端着点心,疑惑道:“将军你还没吃完啊。”
“这个……”闻棠不明所以地抬头。
小兵把药碗放下,边解释道:“昨天我正准备回去歇息,杜特使不知从哪里出来拦住了我,问我你喝的是什么药,苦不苦,又问我灶房在哪儿,说他想做些点心……”
“他要的那些东西咱们都没有,最后馅儿里只调了蜜,大抵怕腻了,也没多做,闻着可香!我还准备问问将军好不好吃呢。”
他倒豆子似的说了一通,没注意到闻棠愈发难看的脸色。
话音刚落,他家将军已经掀开毡帘跑了出去。
营中添了几顶新帐,是昨天连夜支的,闻棠一一进去看,可是都没有人在。
他抓了个小兵,问特使们去了哪里,那人也不甚清楚,说早上还看见他们在搬东西。
闻棠又问了几个,有人说,他瞧见那个顶好看的杜特使在跟崔队正聊话呢。
闻棠迅速搜寻崔直的踪迹,终于在打水的井旁找到他。
崔直端了个木盆,正在一板一眼地搓洗自己的衣物。
“你见过杜特使吗?”闻棠问。
崔直点点头。
“他人呢?”
崔直摇摇头,“不知道。”
闻棠只好循循善诱,“他没说要去哪儿吗?”
“他们几个好像要去镇子上见见那些州官。”崔直直言道。
“那他都跟你说什么啦?”
“他问了你的伤。”
闻棠登时草木皆兵。
“什么伤啊!”
崔直莫名地瞟他,好像他说了什么难以理解的怪话。
“就是你的伤啊。”
“你告诉他这个干嘛!”
闻棠有些着急。
崔直愣了,皱眉认真地问:“这是军中机密吗?”
闻棠抓了抓后脑,“可是你和他也根本不认识吧,怎么聊起来的。”
“聊着聊着就认识了啊,他说了兄长在京中的近况。”
崔直想了想,又道,“而且他看起来很有礼,不像坏人。”
闻棠泄气,无奈地摆了摆手,“算了,你继续洗吧。”
他于是又闷头搓着那堆湿衣。
闻棠心烦意乱地回去了,一连几日,都没再见过那几位特使。
直到某天傍晚,送药的小兵手上又多出了一碟糕点,还没来得及说话,闻棠就一溜烟儿地窜了出去。
隔着数十步,便见那个素色衣衫的人甩帘而出,也没往这边看,反朝着庞荞他们的帐子去了。
“杜念!”
闻棠喊了两声,那人才停下,慢慢转过身。
闻棠气喘吁吁地站在他面前,也不说话,手指捻着粗布衣角揉了半天,才冒出来一句。
“你上哪儿去呀。”
“去找庞都尉和徐管记,商讨对策。”
他看着稍显局促的闻棠,轻声说:“你不想看到我,早些处理了这里的事,我便不碍你的眼了。”
闻棠张了张口。
杜念笑了下,问他:“点心好吃么。”
他顿了顿,低声道:“我还没吃……”
杜念仍旧维持着温和的笑意,微微颔首,也不说别的,只道:“那我先去了。”
闻棠不知该不该叫住他,犹豫之间,那人已经走远。
他们显然已经回不去从前,难道真要就此一刀两断?
他没有觉得杜念碍眼,可杜念真出现在他面前时,他又心绪难平。
此后数日,来送药的人都会捎上些蜜饯甜糕,杜念却再也没有出现。
立秋不过几天,早晚起寒风,午时闷燥热,闻棠的咳疾反复,药吃得烦,却还不能断。
早前答应了请崔直他们喝酒,正逢休沐,几人便浩浩荡荡去城里买了数坛陈酿,用绳子扎了结兜住,驮在马上运回来,饮了个痛快。
闻棠晕晕乎乎,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的帐子,睡到一半热醒了,睁眼就是黑漆漆的一片,连烛火都没人给他点。
他想下榻掌灯,身子一翻,差点儿掉下来,这才反应过来自己酒还没醒。
帐中另一个人听到动静,快步而来,双臂从他的胳膊下面穿过去,半抱着他把他重新拎回榻上。
他身上有很淡的香气,很好闻,很熟悉。
闻棠想严厉地批评他,军中不许熏香,可开口却变成了模糊不清的呓语,自己都忘了要说什么。
微凉的手掌贴上面颊,那人道:“喝得这样醉。”
闻棠立即坐起来,不满道:“你凭什么说我!”
半晌,那人用指背蹭了蹭他的脸,竟轻声笑了。
闻棠酡着脸,怒而睁眼,恶狠狠地盯着他。
那人叹息一声,问他:“我是谁?”
“杜念!”
闻棠没好气道。
他又笑了,像在鼓励他答得对,指尖轻轻碰了下他的唇。
“饿不饿,没吃东西就去饮酒,药也不喝……”
闻棠死死盯着他,不说话也不动。
杜念端来用面和果干蒸制成的糕,拿起一块儿,将闻棠的手拽过来,摊开,放在上面。
闻棠鼻翼翕动两下,捏着咬了两大口,故意挑刺道:“馅儿这么硬!一点也不好吃!”
杜念摸了摸他的鬓发,“这是从镇上买的梅子煎,只有做成这样,才能运到这里,等有空,我们去找些新鲜的果子做馅儿,就好吃了。”
闻棠将信将疑地看着他,试探道:“又骗我?”
杜念难得噎了下,“没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