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棠咚地一声仰倒下去,咕哝着:“明明就是,你已经好多天没有理我啦……”
“我以为你不要我理你。”杜念说。
“对呀……”闻棠忽而喃喃,“对呀,你不应该来这里……”
“为什么。”杜念问。
闻棠浅浅的眸子兀地蓄起泪,将他搭在腕间的手掌抱在怀里。
“我很害怕……也很难过。”
闻棠吸了吸鼻子,“……那么多的人,突然离我而去,他们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的泪顺着眼角落到鬓发,下一颗就被冷白的手指抹去。
“我曾经以为,你永远也不会离开我。”闻棠说。
杜念何尝不是这样想,直到萧穆来找自己的那天。
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
“只要你想,我就再也不会离开。”他道。
“真的么?”闻棠问。
“真的,”他说,“不骗你。”
闻棠哭着,痴痴地笑了一下,转而板起脸来,摇摇头,声音又黏又闷,“现在还不行!你不能待在这儿,这里很危险,你得回去……”
杜念还没问,他便自顾自道:“我没能保护好阿翌,我得保护好你……”
杜念心头一软,反手握紧他的指尖。
闻棠用胳膊夹住他的手臂,心满意足地翻了个身,将他的掌心抱在胸口,没过多久就又睡着了。
醒来时正逢一片好春光,院子里的树都结了嫩绿的花苞。
陆回年骑着马在大门前等他,脸上很不满,“你今天怎么这么慢,崇文馆来了个新学士,听说是御史台那个铁板中丞的儿子!要是去迟了惹他不快,估计有咱俩好果子吃呢!”
铁板中丞,谁,闻棠抓着头发想了想,记忆中只有个叫裴中丞的。
不知为何,曳落赫变得十分高大,闻棠废了好大劲儿也没爬上去,陆回年又喋喋不休地催个不停,他干脆弃了马,狂奔起来。
宫城长长的甬道像被压扁了一样,他跑起来也不觉得累,朱红的墙翠绿的顶,都如同提灯上糊的纸壁,转得他眼晕。
好不容易跑到文渊殿,陆回年都已经坐在位子上了,朝他挤眉弄眼。
到底还是迟了,闻棠开口告罪,那学士转过身,笑起来的样子让他想起春风拂过梅花,于是瓣上的最后一粒雪也消融了。
闻棠羞赧地低下头。
那人也霎时就认出了他,又不太确定,只好温声试探:“阿妙……郎君?”
闻棠一急,想让他换个称呼,可意外地,大家都没有打趣他。裴翌坐在最里面,嘴角有些微微的笑意。
裴翌告诉闻棠,新学士是宁中丞的独子,学识很是渊博,因此得了礼部杜侍郎的赏识,又认为义子,一时风头无两。
陆回年过来勾住他的肩,满脸奸笑,“我看你根本多余解释,你没看他们俩方才那个样子,显然早有猫腻!”
什么猫腻!他明明很清白的!
闻棠正想反驳,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种种成了回忆里的往事。
而当下,凉燥的夜里,漆黑的房中,杜念的唇正贴在他的唇瓣上,轻轻地吮吻。
这就不能再说什么清白了,可闻棠竟没觉得有丝毫不应当,还很不矜持地伸手环住他的颈。
喘息间充斥着酒香,闻棠嘟囔道:“……你喝酒啦?”
“……酒?”杜念愣了下,才低低笑了。
什么意思,闻棠刚想问,又有人狠狠拽了他一把,他从高处跌坠,耳边嗡嗡地响,萧穆生气地质问他——
“你整日和谁厮混在一起!”
闻棠睁眼,想求他不要处置弥弥,他却长叹,吩咐家仆们把小郎君绑起来,关进屋子里去。
闻棠就此绝食,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也不知这样躺了多少天,有人唤他,“棠儿……棠儿?”
杜念坐在榻边,正担忧地望着他,脚边还窝着一团毛茸茸的小兽。
闻棠喜出望外,扑上来紧紧拥住他。
杜念吃痛闷哼一声,闻棠赶忙放开他,握着他的手,发现他臂上满是青紫伤痕。
“你怎么了!”
闻棠急得快哭了,杜念重新抱住他,声音从两颗贴紧的胸膛里传出来,很闷,却令人安心。
“无妨的,”杜念道,“我做错了事,这是应得的惩罚,阿爷虽然斥责了我,但也同意了我们的事。”
闻棠讶然,这才听到窗外的说话声。
一人语气严肃,音色却温润,“萧兄,我教子无方,愧于你我多年交情,更无颜面对恩师。可隽思的性子我最了解,他绝不是胡来……”
“……二郎受了这么多天的罪,我瞧着也心疼,不如……就随他们去吧。”那人又道。
萧穆拂袖,重重叹了口气,“……他阿娘走得早,也怪我没教好他。”
两人的步音逐渐远去,闻棠不懂这是否算危机解除,扭过头懵然地看向杜念。
杜念从旁取过一个食盒,打开,里面装满了香甜的糕点。
“听说你好多天没吃东西,我便做了这些,你尝尝。”
闻棠拈起一块塞进嘴里,没吃出什么味儿来,反被内馅硌了牙。
“包的什么呀……”闻棠嫌弃道。
杜念说:“是我买的果煎,约莫是年前存下的了,春天才来,等你好了,咱们一起去郊外的林子里摘新鲜的瓜果,我再做给你吃。”
闻棠流着泪,将他抱得很紧。
他已经知道这是梦了,可这为什么是梦呢。
他们原本就该如此才对。
父辈之交,总角相识,经年后重逢,一见如故,相知相许,相伴相随。
他们现在应该在京郊的树林里摘山桃,他爬到树上,杜念扯起衣摆兜住簌簌落下的果实。
还得有只猞猁,两只也可以,它们跳起来咬住酸涩的果子,尖尖的耳朵竖起,嘴边的胡须一翘一翘。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副支离破碎的样子!
他一定要找出始作俑者,拉着杜念去找他算账!
对,他得先找到杜念,把梦里的一切都告诉他,告诉他原本的样子,然后一起去讨个说法。
闻棠猛然惊醒。
帐子里只有他自己。
他外衫都没来得及穿,跌跌撞撞地跑到桌案边。
盛了点心的陶盘下压着张字条——
公务当急,需往城外数日,本欲道别,见你醉得糊涂,只能作罢,待归来再叙,勿念。
“怎么又走了……”闻棠喃喃,将纸揉在掌心。
冷飕飕的风从帐帘里吹进来,他清醒了不少。
他又怎么可能真去与他说这些呢,毕竟只是个梦,他们也早就不是无话不谈的关系了。
闻棠将字条收起来,换好衣衫,等着晨鼓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