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为往院子里去看。在屋檐下飘扬着的写有“平安”的绯红色和纸玻璃风铃下面,佐为果然看到塔矢亮在拿着扫帚地扫着积雪。亮扫得很认真,他正把院子里的大块大块的雪、冰块都扫到角落里面去。
亮穿了墨蓝色的羽绒服,就连扫雪时也如此专注优雅,耳侧的短发垂落下来,被薄薄的汗水打湿白皙的脖颈上。简单一个拿着扫帚的动作,也出奇地挺拔。亮整个人,在莹莹白雪格外清冷优美。
佐为想起了千年前那些撑着伞在雪地里送书简的那些细长漂亮的贵族少年。这一幕被清少纳言记载在《枕草子》中,如诗如画。
“早安小亮!不用费心了,这是我家,我有空来扫就可以了。”佐为连忙说。
“啊,没事,”亮马上抬起头来,抬起手肘擦了擦汗,向佐为微笑,“早安藤原老师,我比赛期间暂住你们家,本来就该做些力所能及的事的。而且,我也快扫完了。”
佐为发现短短一个季节以来,亮好像变瘦了。是因为棋赛太激烈了吗?
“那就麻烦你了,待会过来喝茶和吃早餐。”佐为微笑道,“我给你们做平安时代的早餐吃。”
“谢谢老师。”亮很喜欢吃佐为做的古代的料理。
“小亮……”佐为本来要进厨房去的,不过他意识到什么,又回头看着亮墨色的眼睛。
一点雪悠悠地落下。亮的眼睛,清澈美丽似墨绿色的宝石,如同镶嵌在少年白皙的面容上一般。
“嗯?”亮停下动作。
“你……晋级十六强,你是不是很紧张,没睡好?”佐为敏锐地问。
“我……”亮继续低头扫着雪,一时之能听见冰块撞击的簌簌的细碎声响,亮扫了一会儿雪才说,“嗯,十六强人不多了,我在想会不会抽到父亲当我的对手。”
佐为其实刚刚有点猜到了,他平和地问:“小亮,你是优秀的棋士了。你是期待多一点,还是害怕多一点呢?”
“很难说,我知道您会劝我把未来的棋局当作日常练习的棋局……我都知道。”亮小声说,这时他扫完了雪,把扫帚靠着木长廊放着,“与其说我是害怕着要对上父亲,不如说,我是担心我能不能进入八强吧。富士通杯历史上,少年新一代棋士里面,能晋级八强的人很少,好像就只有一两个少年人能闯进八强、甚至四强。”
这是只有在佐为面前才能说出来的话。
佐为又过去摸摸亮的头:“我们进屋聊天吧,也分析看看棋赛上的棋局。”
亮跟着佐为进屋了,和佐为一起,总是很舒缓,仿佛天地都静了下来,只能听见下雪的声音。
***
研究了一些和富士通杯有关的近现代围棋史才发现,亮说的是实在话,就连mixi网页上也有了预测少年新浪潮被即将全员淘汰出去的报道。
佐为刚一打开电脑,就在mixi体育论坛的头一个网络页面看到了这篇报道,亮也看到了。
亮在佐为面前一向不伪装自己的情绪,读到的当下,脸色就有些不好看:
“藤原老师,我不明白,为什么全世界棋坛都说期待我们少年新浪潮,但是当我和进藤,还有中国队的陆力,我们三个人真的闯入十六强的时候,媒体就开始说这种话——仿佛我们在不属于自己的地方。”
佐为有些惊讶,没想到亮说出来的话这么直白不加掩饰,甚至就像光的口吻。
两人不愧是镜子般的双子星呢,有时候连想法也变得一样了。佐为心想。
佐为和颜悦色地说:
“小亮,根据我的观察,你的感受是少年一辈普遍的感受。比起你们小时候受到的大人的鼓励,现在前辈们都把你们视为劲敌了。小光拿到头衔后,媒体对他的苛责就多了很多,动不动就拿小光和前任棋圣吴清源相比,这对小光很不公平。从小光在开幕式上的致辞,到中国队赵石三段的待遇,无一不反映了这一点:你们给前辈们造成了巨大的威胁,也让后辈嫉妒。这是因为你们太优秀了。”
“我也觉得这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是好事,说明我们是强大到足以树敌了。父亲以前跟我说过,如果没有人把我当敌人,那证明我还不够强大。”亮自信起来。
佐为微笑:“没错,就是这样的,小亮。”
这事在塔矢亮这里,就算是翻篇了。亮知道,他今天下午就会彻底忘记媒体说过些什么,他原本就是不在意不相干的人的类型。
不过,光的反应就大多了。
光宿醉一醒来,跟他们没说几句话,就看到了这篇报道,光愤愤不平,阅读的过程中握紧了拳。
“十六强晋级八强的比赛还没打呢,他们就看笑话似的,预测我和塔矢、陆力谁先被淘汰出去,这太离谱了!”
光说着竟然拿出了电话,“不行,我得通知棋院出版部,让他们叫mixi撤下这篇不实报道才行,棋院出版部跟mixi不是合作关系吗?!”
“小光……”佐为本来想劝光不必理会这些,但来不及了,光已经打了电话给棋院出版部。
“喂,棋院出版部的古濑村吗,我是进藤……是这样,我看到mixi上面预测少年新浪潮会淘汰的报道——什么,你们今天很忙?都在应付韩国的体育记者?你们还要再去《读卖新闻》总部大楼啊?”
光的眉头越皱越紧,佐为和亮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短短十分钟的通话,光的声音从愤怒逐渐变得冷峻。
挂掉电话的时候,光对两人说:“洪秀英和高永夏不是输了吗,古濑村说这些外国记者又在《读卖新闻》大楼采访他们这些落败的人,说主要采访对象是赵石、王世振、高洪二人——这不又是针对我们这一辈少年新人吗?我们这一代人,都是第一次参加国际棋赛啊!”
佐为和亮对视,都惊住了。
光连珠炮似地说完,已然气呼呼地站了起来,在客厅里踱步。
亮看向佐为,佐为沉默片刻,轻声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昨日韩国队折损两员小将,他们的媒体想必更需要一个情绪的出口。”
“不行,我得去《读卖新闻》。”光突然站起身,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当初我被刁难时,赵石、秀英他们都站了出来。现在轮到他们被媒体围堵,我不能装作没看见。”
“进藤,你别去了,今天还要进行十六强晋级八强比赛的抽签!”亮想拦住光,佐为也有点担心,生怕光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
光已大步走向玄关,抓起羽绒服套上。当光蹲下身系鞋带时,他回头望向佐为和亮,眼神是灼热的,带着点恳求:“抽签……你们之中谁来代我抽一下?”
亮下意识看向佐为,带着一丝无奈。而佐为只是静静地看着光。
在那份莽撞之下,佐为看到了一种熟悉的、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义气,以及更深处的,对“少年新浪潮”这个集体所受不公的愤懑。
佐为其实很欣赏。正是光这样善良、纯净的特质,让佐为和亮都由衷地喜欢他,也让光交到了那么多朋友吧。
“去吧,小光,只是你记得要谨言慎行。”佐为终是点点头,声音温和有力,“我在抽签仪式中是第一个上台的,要为全世界的参赛棋士作出表率,代你抽签可能不太方便。小亮,你帮小光抽可以吗?”
亮轻轻叹口气,点头:“……可以。但你回来可能需要补一份授权书。”
“没问题!谢了,塔矢!”光立刻拉开了门,寒冷的空气涌入温暖的客厅,他跑了出去,“你替我抽好签就打电话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