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篇七十七

太阳躲到云层后，宛如为云晕染上一抹冷白色光芒。雪后初晴的天气，云间有一种水墨画般的若隐若现的紫蓝色纹路。

光跑去《读卖新闻》大楼了，亮和佐为一起打车去东京帝国酒店。

酒店的工作人员们开始拆除着新年和圣诞节的装饰。樱花还没有开放，人们就已经迫不及待地搬来一株人造樱花树，在粉红的假花下面系上了五彩的绸带。

"暴雪刚过，二月初，人们就开始期待着春天到了。"佐为新鲜地说。

佐为想起自己回来这个世上的日期，便是樱花绚烂的初春。然后，佐为迎来了时而雨水连绵、时而烈日当空的盛夏。紧接着，他在北京的秋日中，仰望巍峨宫墙的朱红与银杏落叶的金黄。再然后，便是山体晶莹、鹅毛大雪漫天的冬日。

不知不觉，回来小光身边一年了。

佐为觉得，今年比从前附在小光身上的两年还要长。

原来，拥有可以触碰友人的身体，有了那些能够自主拿起棋子的昼夜，生命的质地便会如此不同。

他不再是旁观时间流逝的影子，而是可以在时间中刻下痕迹的、有厚度的存在。

“我还记得初次见到您本人的面，是在京都的樱花祭上。”亮望着雪中的樱花造景，又侧过头，“虽然我知道，那时不是您第一次见我……”

“是啊……”佐为正微微仰头，似在回想，晨光为他纤长的睫毛镀上一层淡金。

“藤原老师，向您学习一年了。”亮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佐为就在他身边的实感。

——还有比这更幸运的事吗？亮原本以为唯一能见到sai的地方，只在光的棋中。但是如今，佐为真切地来到了自己身边。

“是啊，一年了，小亮，今年我们和小光都在互相学习。”佐为拍拍亮的肩膀，“大赛后，我们可以期待樱花开放，参与樱花祭典了。”

“四强甚至是决赛的时候，应该会开花吧？那种像雪一样的樱花，古人所说的‘樱吹雪’……”亮和佐为说着，唇角微微扬起。亮已经在想象着自己和佐为、和光一起穿着和服去看樱花祭的样子了。

***

两人并肩走进酒店大堂。

十六强的抽签仪式正要开始，场中棋士只剩下十几人，而且光不在，比一开始冷清肃穆得多。

棋士们聊着天，聚拢在飘扬的国旗底下。他们音量不大，整个金灿灿的酒店弥漫着一层微凉的气息，像雪融化在了室内。

见到佐为来了，所有人停止交谈，稍微散开，侧身，先后向佐为鞠躬："藤原九段。”

亮在旁边感叹着。所有人眼里热切的期待，是这么地意味深沉而且充满热烈的渴慕，就连旁边的亮也稍微不自在起来。

“早安。”佐为回礼，得体地微笑，“能在十六强比赛里面见到您们大家真好。”

“唉，好不容易撑到十六强了！”

“真累啊！”

“哇，说得也是啊，我居然和sai一起进入了十六强！”

……

不同家队伍里面的棋士都纷纷说了起来。

在中国队鲜红的国旗下，亮远远地看到了父亲的身影。他正在和中国队的一些前辈，韩国队的一些前辈在交谈。

绪方也和父亲站在一起，旁边站着芦原。陆力还有杨海等人都围在一起，陆力显得有点畏惧，拳头都攒紧了，连西装胸前的胸花没扣紧也没发现。

中国旗帜那烈日般的颜色忽明忽暗地映着他们的脸，像是棋士们安静却沸扬的心情。

日本的旗帜下面，仓田正在和桑原本因坊聊着，仓田少见地一脸严肃。

桑原本因坊依然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背着手，眯着眼睛打量全场。

"上午好藤原老师，"仓田四处望望，“咦，怎么不见进藤小子？”

"小光为了支持洪君他们，去了《读卖新闻》。"佐为说，"没想到赛事还没结束，八强还没决出来，记者们就采访落败的棋士们了。"

"现在的媒体行动很快，尤其是体育记者，他们不打算给采访对象太多考虑的时间，想要获得第一手最真实的材料。"桑原本因坊说，老人已经很见惯风浪了。

"不过，进藤这么有义气啊，赶过去新闻社帮助朋友了？他可真大胆啊，还没领教到《读卖新闻》不好对付啊？"仓田惊讶地说。

“我想，正是因为知道不好对付，小光才赶过去帮助他的朋友们。”佐为的语气里有对光的宠爱。

"是啊，进藤小子总是有很多朋友。对了，十六强决定赛那一战，进藤赢了，他和高永夏，已经和好了吧？”仓田问佐为和亮。

佐为笑道：“嗯，他们俩看起来是和好了。”

“哎，真不错，那希望今天进藤跟他们在一块儿在《读卖新闻》别惹出什么差错来吧。”仓田说着。

***

很快，抽签仪式就开始了，佐为和绪方一如既往地上台去抽签，亮也上台去了。

上台的前一刻，亮对工作人员说：“我要帮进藤抽签，他有事去了《读卖新闻》大楼。”

天野先生和行政主管阪卷棋士刚好在附近，闻言，都皱起了眉。

“进藤不知道抽签仪式是很重要的吗？”阪卷棋士径直说。亮顿时有点无奈。

富士通公司的工作人员也是一副“什么，居然缺席抽签仪式”的表情。

“下次叫进藤不要这样做了，参与国际大赛的抽签等等都是工作，棋院和赞助商有规定，如果不是生病不能请假。请事假要提前一周说。”阪卷棋士对亮严厉地说。

“我会转告的，我先替进藤道歉。”亮不得不鞠躬。

工作人员看到亮的态度如此谦恭，都不忍心再说亮了，连带着对光也放开了一马。

“算了算了，塔矢六段，拜托你之后让进藤回来补授权书。”富士通公司的职员们说。

“我一定会让他补好授权书的。”亮连忙说，又鞠躬。

“哎，进藤要是没了你，还有藤原老师在他身边，进藤很多工作估计完成得够呛。塔矢六段，进藤要是有你一半的细致周全就好了。”天野先生摇摇头。亮听到了，顿时有点想苦笑。

于是，亮跟在仓田身后上台了。他先抽了自己的，然后把号码展开给工作人员看，亮抽到的号码是“14”。

“现在，我替进藤抽签。”亮说着，将手再次伸入抽签箱。手指在冰凉的号码纸间掠过，亮无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拾起一张纸，展开，是“1”。

亮的心跳蓦地漏了一拍。他将“进藤光”的名字工整地写在“1”号旁，笔迹比平时稍重了几分。

日本队从来都是先抽签的，不知道抽到这两个号码的棋士分别是谁？亮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站在佐为旁边，目光悄然扫过台下等待抽签的棋士们。

***

日本队抽完以后，就轮到了韩国队。

亮站在佐为身边，还在看着大家排队抽签。各自的对手还没有揭晓和确定，本来亮想过去中国队那边看看父亲，但是此时此刻，佐为被日本棋院理事叫住了。

"藤原九段，我们这边想提前过来和您商议未来四强和决赛的一些事情。"理事过来说，语气微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