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为连忙认真听着。亮也听在耳里，停住了脚步。

八强还没决出来，四强和决赛，离现在还有一些日子，理事为什么急着来找佐为呢？亮也是好奇的。他很关心佐为的事。

"谢谢您，请问是什么事情需要商议呢？是会把比赛挪去奥林匹克中心的事情吗？"佐为彬彬有礼地问。

"不仅如此，"棋院理事说，压低了声音，"我们收到了来自皇居御所的信函。皇室方面……希望亲临奥林匹克中心，观战四强与决赛。他们期待能与藤原老师您当面致意。"

佐为和亮对视一眼，心都微微一震。

皇居御所……这个名词让亮瞬间想起了父亲端坐于会客室，平静接待各界重要人物的身影。塔矢亮对“日本围棋第一人”的记忆，是父亲挺直的脊梁和沉稳的目光。

那一刻，亮想起了读过的史书，那些无数在历史中闪耀的棋士的名字。

如今，这份重量连同至高的荣耀，毫无保留地倾注于佐为肩头。

亮看向身旁优雅颔首的佐为，心中涌起的不仅是震撼，更有复杂的情愫。

那是见证神明步入人间的殿堂时，既感到头戴冠冕的荣耀，又不禁为其即将承受的、远超棋盘的重压而生出的，微小的怜惜与守护之心。

然而，佐为眼里仍是如此沉静，那双如湖水般清澈的眼里，仿佛有无数辉煌流金岁月掠过，那是对旧日的怀念。

在平安时代、江户时代这两个朝代，佐为都和皇室打过交道，见证波澜壮阔的宏大画卷。围棋，自古代以来便是皇家子弟的运动。下围棋的人，从古至今，也牵动着历史的脉络。

没想到，在现代，佐为同样引起了皇室的注意。

佐为接过了理事手里的文件，感受到沉甸甸的重量。亮非常关心地看着。佐为朝亮点头。

两人阅读着文件，都看见了只在新闻上出现过的名字：明仁天皇陛下、美智子皇后和皇子，他们慕名而至，说要亲自来奥林匹克中心，看佐为的国际棋赛，以会见国手的姿态向佐为行礼。

“我们之前接到了首相府的邀请函，藤原老师出席了，和三星集团的李健熙先生下了一盘指导棋。围棋外交堪称完美，在那以后，日本棋院就等着了，等着收到皇居御所的来信。”

日本棋院理事看起来又自豪，又有点不安，他不确定地看着佐为。

佐为表现得依然沉静，面不改色，亮也算是见过世面的棋坛贵公子，但是这一刻，亮依然为佐为的影响力感到惊心动魄。

棋院理事紧张地打量着佐为的脸色，生怕佐为不配合似的。

佐为从来不会让棋院高层难做。他优雅地一振袖子，从容道：“在不影响四强比赛的情况下，我愿意配合与皇室见面。不过，我可能要提前预习接待现代皇室的礼节。”

棋院理事看到佐为愿意，松了口气：“东京皇居那边会帮您提前做准备的。”

理事又看向亮，“塔矢六段，你从前随塔矢前名人出席过类似的场合。至于进藤棋圣，唉，那小子虽然拿了头衔，但是个性不靠谱，我真怕他会闯祸，不如就让塔矢你来当藤原老师的助手？”

佐为听到这个，本想维护光说光不会失礼的，但是他看到亮在旁边微妙地同意光不靠谱的样子，实在忍不住，佐为拿出折扇捂住口，率先笑了出来。

“我……”亮抿了一下嘴唇，“一定竭尽所能协助藤原老师。”

“谢谢小亮。”佐为恬淡地微笑。

“涉及到皇室来观战，有一些文件需要您来签名。您随我来会议室可以吗？”棋院理事问。显然，棋院理事的脑海已经完全被皇居的事占据了。

***

通往会议室的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吞没了所有脚步声，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拆除圣诞装饰物的细微叮当声。一种与抽签仪式现场截然不同的寂静包裹了他们。

亮走在佐为斜后方半步，目光扫过墙上价值不菲的浮世绘卷轴，心思却盘旋在父亲那副永远不动声色的面容上——这种事，父亲会如何应对呢？

“您介意我和父亲说这件事吗？”在走廊上，亮拿出了手机，就想发信息给塔矢行洋，他不忘先问佐为一句。

“不介意，我刚好向你父亲多请教。”佐为忙说。

亮就发了一则简短的信息给塔矢行洋。

不知为什么，塔矢行洋没有回，或许是还在抽签的缘故吧？

***

会议室厚重的木门被推开。里面坐着棋院出版部的天野先生，还有两名陌生的身穿西装的男子。

他们的跟前有个电视屏幕，上面恰好正播放着《读卖新闻》大楼的采访转播。有名女记者在做现场直击报道：“今日世界各地的体育记者，将会采访在三十二强和十六强比赛中惜败的棋士们——”

显然，天野先生今早听说了光缺席了抽签仪式，跑去了《读卖新闻》大楼。天野先生是出版部的负责人，也是记者出身，职业敏感让他立刻开了电视去看进藤光在媒体前的表现。

镜头对准了洪秀英、高永夏、赵石、王世振这些少年们的面容。输棋的少年们显得如此脆弱。在闪耀的镁光灯和人们审视的目光之中，少年们像沉浮在一条闪亮的汹涌的河流里面。

少年棋士们的样子看起来很苍白，身形僵硬，像铁板似地站在新闻发布会现场。尽管他们已经在按捺了，表现得若无其事。

能够代表国家登上世界棋战的舞台，本是一种荣耀；然而一旦落败，便从荣耀之巅骤然坠落。

围棋史上，每一位天才少年，都曾经历这般宛如过山车般的起伏。荣耀与耻辱，往往只有一局之隔。

会议室的屏幕前，本来三个工作人员正在看着电视说着什么，结果佐为和亮一出现，他们都停止了交谈，起身向佐为鞠躬：“藤原九段，sai，久仰大名。”

“今早理事先生跟我说了皇居御所的事，听说有些文件需要签。”佐为谨慎地说。

“我是来帮助藤原老师的。”亮坚定道。

“我们是东京皇居御所秘书处的工作人员。感谢藤原九段愿意接受皇居御所的邀请。”那两位陌生男子随即把一大叠文件交给了佐为和亮。

果然是来自现代皇宫的正式的文件，纸上嵌着华丽的金箔，上面有金黄色皇冠的标志。

佐为低着头，阅读得很认真。亮充满骄傲地看着身边的佐为。

佐为，他担得起现代皇室的期待。亮有这种信心，也有自己能协助好佐为的信心。

而与此同时，屏幕上的采访开始了。体育记者们开始抛出问题，佐为和亮都知道自己应该阅读文件的，但是他们的注意力都被转移了。

“作为少年新浪潮的棋士，你们对本次早早惜败有什么看法呢？”

“历届富士通杯新人撑不过两轮，在你们身上也得到了印证——”

……

屏幕上，率先开口维护大家的是高永夏。高永夏语气强势地说：“输棋的不仅仅是我们，有些中年的棋士也被淘汰了。三十二强和十六强比赛都是世界上一流的棋赛，输赢都是正常的——”

气氛变得无比紧张，连出版部的天野先生也有点儿不安了。

“要不我们关了，别看采访了，别打扰藤原老师阅读文件。”天野先生找着遥控器。

“我不要紧，不会打扰我读文件。我和小亮都想看的。”佐为忙说，看向亮，“毕竟，小光在那里。”

天野先生闻言，便放下了遥控器。

“进藤棋圣，就是藤原老师的学生？”连皇居御所秘书处的人也知道。佐为点点头。

说时迟那时快，读卖新闻现场一片哗然，光果然出现在了纷乱的新闻发布会现场。台上的洪秀英率先站了起来：“进藤！”

电视屏幕上，光的脸色坚毅，看起来有种义无反顾的气势，就这么冲了进来。接受采访的棋士都看着他，记者们也意外：“进藤棋圣？你是来支持落败者的吗？”

“他们不是落败者，”光立刻纠正道，拨开人群，冲到了台上，与少年棋士们站在了一起，“我自己也曾经在国际大赛中输过，我跟你们保证，他们是明天的胜利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