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篇八十二
隔着攒动的人群,佐为望着光与塔矢行洋在棋桌前落座,猜子。
可光的状态明显不对,整只手都在微微颤抖,俊朗的脸上神情僵硬。
和应对高永夏那时候不一样,光现在面对塔矢行洋似乎没有往常的自信。
——小光……这不就是在新初段联赛之后,你心心念念的和塔矢行洋对局的机会吗?
——小光!你快镇定下来啊!
佐为在心中无声地呐喊着。
“藤原九段,请问八强决定赛抽到了上届应氏杯冠军,台湾队的萧逸九段当对手,感觉怎么样?您之前有研究过台湾棋士的棋谱吗?”一名台湾记者用不流利的日语问。
亮在旁边也在回答韩国记者问题,正用韩文组织着答案。
而佐为一直在看着光,导致没回答那记者。记者又说了一遍:“藤原棋士?”
“对不起。您的问题是?”佐为这才回过神来。
亮赶快回过头来帮佐为,“不好意思,藤原老师没听清楚,可以麻烦您用中文再说一遍吗?”
于是台湾记者又用中文问了一遍,亮翻译给了佐为听。
佐为连忙回答:“我研究过台湾的棋谱……当时在中国棋院交流时,我见到了大中华两岸三地的棋士,我不仅有研读过应氏杯的棋谱,还有台湾棋院内部的赛事棋谱,如天元赛、国手赛、联电杯等等……”
台湾记者都很佩服,纷纷说着:“藤原九段也太渊博了吧!”因为,在这赛前最紧张的时刻,没想到佐为回答得这么好,说起台湾的事情时,根本就不需要额外准备。
**
佐为的对手萧逸九段还在外面登记。佐为坐在棋盘前,一边隔着人群看光和塔矢行洋,一边回忆起了在中国和塔矢行洋短暂交流的时光。
今年秋天,阿含桐山杯的棋局和友谊赛刚结束,佐为回日本的前一天,他和塔矢行洋这对宿命的劲敌相约走走。
塔矢行洋从中国棋院忙完过来的时候,佐为正站在天坛公园的门前等他。
佐为身穿典雅的唐服,紫色的长发用缎带绑着垂到腰间,墨黑衣袖翩然飞舞,与纷飞的金黄色银杏叶交织缠绕。他的身后,是北京标志性的红墙黛瓦。
今日要与塔矢行洋在天坛漫步,佐为特意带上了在北京新买的相机。
“藤原老师,久等。之前有来过天坛公园了吗?”塔矢行洋走过去,佐为闻言放下相机,两人都鞠躬。
“中国棋士们有带我来过天坛两次了,”佐为的微笑温柔得像北京秋日的风,“但是,我还是想跟您单独走走。”
于是,两人便一起走进天坛公园。
青砖铺就的小径蜿蜒向前,远方是巍峨的湛蓝色的祈年殿,伴随着秋日的清冽气息,他们打开了话匣子。
“与您在中国交流多日,您的围棋已非昔比。看到您在海外,日复一日地下出了全新的围棋,我为您高兴,也很向往。”佐为真诚地说。
“藤原老师过誉了,实在不敢当‘向往’这个词。前些日子才在阿含桐山杯正赛上输给您。您近日下的棋,也是充满了许多激烈又高深的变化,实在是厉害极了。”塔矢行洋赞叹。
两人又谈论了棋局一阵,佐为小心地征询:
“恕我直言,看到您在中国棋院和韩国棋院交流,并且在世界各地成立道场,让我想起了一名日本近代围棋史中的濑越宪作棋士。您在中国除了是精进棋艺外,是否也在以他为目标,希望扩展您在国际棋坛中的影响力呢?”
塔矢行洋闻言,颇有些意外地看向佐为。
濑越宪作,就是二战时期将吴清源收为弟子,将他迎接到日本棋院深造的日本围棋大师。他同时也发掘和培养了木谷实、桥本宇太郎等围棋天才。濑越宪作毕生致力于围棋国际交流推广,其门下弟子,构成了昭和时代日韩棋坛的脊梁。
半个世纪后的今天,塔矢行洋在国内外见过无数棋士与友人,有人赞叹他的棋艺,有人敬佩他的格局,却唯有佐为,一眼看穿了他心底的志向,将他与濑越宪作相提并论。
佐为这种洞察力,让塔矢行洋由衷敬佩。
“您所言极是。”塔矢行洋不再掩饰,语气坚定,“我始终觉得,像濑越宪作先生那样,胸怀天下,兼顾棋艺与国际交流,才能真正推动日本围棋的发展。若仅仅局限在日本,固守着名人、本因坊的小小头衔,终究难以达成心中所愿。”
“在我心中,您早已做到了‘达则兼济天下’,已然是如濑越宪作先生一般的棋士了。”佐为的目光澄澈。
塔矢行洋望着佐为,问道:“您的棋艺与影响力丝毫不输围棋史上的任何一位伟人。未来,您是否也会考虑走出日本,去其他国家旅居、交流?”
佐为没有立刻回答。
一阵悠远的风缓缓吹过,卷起金黄的银杏叶,铺成一片柔软的金毯,漫过青砖小径,也漫过两人的肩头。
落日的万丈余晖倾泻而下,为天坛湛蓝的琉璃瓦穹顶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辉,宛如大地写给天空的一封滚烫情书。
“有一天,会的。”佐为缓缓开口,语气务实,“只是我现在很满足了。如今与各国棋士也有不少交流的机会。此番回来,我的心愿很简单,除了追逐‘神之一手’,我也想陪着小光,看着他在日本棋院一步步成长、打拼,还有陪伴小亮。”
塔矢行洋深深点头,很理解:“您才刚刚复出,职业围棋之路漫漫,来日方长。有您在小亮身边,作为他父亲我也放心很多。”
“小亮跟我说,他很关心您的未来。除了中国外,您还打算继续旅居哪些国家呢?”佐为好奇地问。
塔矢行洋想了想:“如果有机会,当然会去不同国家待上一些时日的。就是近日国际棋赛有很多,我要加入中国队出战。比如说本次阿含桐山杯就是这样。还有今年冬天的富士通杯,明年的三星火灾杯等等。”
佐为关切地问:“加入中国队担任代表选手,中方是否会对您寄予期待?比如,要求您必须拿下某个名次、夺得某项成绩之类的?”
佐为之所以会这样问,是因为佐为回来之后,在棋院储藏室读过吴清源的传记。
吴清源作为华裔在日本棋院打拼时,既被众人寄予厚望,又被本因坊一门视作眼中钉;1937年战争爆发后,更是因国族身份问题,在日本饱受排挤。
如果说每一个时代都有像光和佐为这样传承着围棋的师徒,那么或许,每一个时代都有自己的吴清源和濑越宪作。
塔矢行洋想了想也说:“二十一世纪和战争时代不同了。可能因为我不是本国人的关系,他们对我没有这种期待,让我随着心意下棋,反而更能和高手们下出轻松的围棋来。”
这样一句清淡平常的话,却在佐为心中掀起了波澜。
——轻松的、没有负担的、自由自在的围棋。
放浪千年的自己,有没有以放轻松的心情,与高手下过棋呢?
佐为从自己的记忆里搜寻着。
而答案竟然是这种机会比较少。平安时代,他侍奉天皇左右,步步谨慎,不敢有半分失仪;江户时代,他守护着虎次郎,守护着本因坊的名誉,与虎次郎一同在御前对弈时,更是如履薄冰。
佐为千年以来最轻松的下棋,竟然是和小光一起度过的,和小光一块儿下的棋局,在网络上下的棋局……
轻松地下棋,这又是现代棋士毕生追求的另一种境界。
佐为望着银杏与远方的穹顶,心底生出漫然的欢喜,塔矢行洋这句话里,藏着的,竟是他追寻了千年都难参透的莫大智慧。
**
那日在天坛漫步后,塔矢行洋又邀请佐为到他在北京的家中一坐,因为塔矢明子准备了料理。这件事佐为是早就答应了的。
彼时,落日的余晖正洒在祈年殿的湛蓝色穹顶上,琉璃瓦折射出细碎而璀璨的光芒,如梦似幻,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佐为转过身,看向身边的塔矢行洋:“我可以为您拍一张照片吗?就以祈年殿为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