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矢行洋缓缓点头:“当然可以。不如,我们二人合影一张吧,也算是纪念在北京的畅谈。”
佐为拜托一位路人拍照。镜头前,两位棋坛泰斗并肩而立,神色温和,眼底满是对彼此的敬意,还有得偿所愿的微笑。
夕阳恰好落在两人之间,暖融融的光芒将他们的身影拉长。
然后佐为回过了头,他缓缓伸出右手,把千年不变的落日托在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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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为在中国拍的照片有很多,那些红墙银杏、亭台楼阁,还有与各国棋士相处的瞬间,他都一一拿给小光看过。
因为他和塔矢行洋就是阿含桐山杯赛事上面的对手,属于二人的新闻合照更是格外地多了。光并没有特别留意到这张照片。
但是,佐为自己是记得的,他把这张在天坛合拍的照片抽出来,特意放在了相册自己和小光合影后面的后一页,在夜晚时时翻看。
——“虎次郎,我们在江户时代遇到了那么多对手,无论是太田雄藏,还是本月坊秀和,他们都有属于他们各自的挣扎和忧虑。而千年后的今天,我遇到了自己的对手塔矢行洋,是他跟我提及,放松地下棋。”
——“虎次郎,我们所追求的“神之一手”,那凌驾于胜负之上的、完美的棋理,是否恰恰需要先卸下肩上所有的重负,名誉、使命、乃至对“完美”本身的执念,才能在不经意间,触碰到至高的境界?”
佐为想着塔矢行洋的话,而他自己仍是没有答案,只是回忆着在中国天坛那一抹温柔和博大的夕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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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今年冬天在富士通杯的赛场上再一次重逢,佐为又经常想起和塔矢行洋在天坛的交谈来。
——下出轻松的围棋。
佐为发现塔矢行洋确实是如此践行的。塔矢行洋在三十二强赛事、十六强赛事中,下出来的棋局完全看不出负担。
“藤原棋士,小亮给我复盘过他和进藤君的棋。进藤君的成长不用我多说了,这次抽签抽到他,我期待着和他下出一盘好棋。”在塔矢门下研讨会上,塔矢行洋简单地对佐为说。
“小光能有今日的成就,离不开小亮,也离不开所有前辈的指点。我只是…… 有些担心他们两人的状态。小光对上您,小亮对上安太善九段,这些日子,他们太过紧张了。”坐在棋盘对面的佐为低声道。
“这是他们必须自己跨过的一关。”塔矢行洋语气平静,对亮没有半分忧虑。佐为是佩服他的。
此时此刻,在赛场上,光和塔矢行洋在棋盘前落座了。
和塔矢行洋的沉稳比起来,今日的光明显很慌张,他碰倒了水杯,浑身颤抖,此刻正用纸巾慌乱地擦着。然而顾得上棋盘顾不上其他,光和服的袖子又碰倒了棋盖,他慌忙蹲下身去捡。
光穿着日本队所要求的和服,塔矢行洋则身穿西装。塔矢行洋此番是以中国队代表棋士的身份前来,一些日本人以复杂的目光看着他,但是塔矢行洋不以为意。
“咔擦、咔擦……”有记者用镜头记录下来了这对比鲜明的一幕。
佐为没能看光很久,因为,佐为今日的对手,台湾队的萧逸九段,在此时过来了,和佐为鞠躬落座。
“在赛场上遇到您了,sai。我这次赴东京参赛,其实就是为了和您对局的。”萧逸九段按捺不住激动地说。
“我也期待着与您对局。”佐为微笑,他把视线从光身上收回来,专注在眼前的棋盘上。
两人开始猜子,身边的所有棋士也是。
今日雨雪霏霏,偌大的赛场上只有八对棋士。在棋局开始的十五分钟之后,在记者和观局的人纷纷去往大盘解说会场后,喧嚣的会场又恢复了平静,只有裁判和记谱的工作人员在八张棋盘边审视着。
佐为这次执白,萧逸九段拿起黑子下在“星”上。佐为不疾不徐地以“小目”回应。
随着棋局缓缓铺开,佐为很快沉浸在深奥幽玄的氛围之中。
这次棋局萧逸九段开局节奏较慢,而佐为本人也是会随着对面棋士的风格而的改变的。
佐为的白棋相对而言,也较为平和舒缓。在角落下着下着,佐为觉得自己仿佛身处丛林中,丛林中雾气弥漫,他拿着一把剑,和对手在一步步地开辟出一条路径来。
我有这样的耐心和时间,和对手在丛林里面周旋。佐为气定神闲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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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远处的大盘解说会场,在八强决定赛的棋局开始之后,两名韩国棋士踏上了讲台。
现场立刻响起一片掌声。因为此刻站在大盘前的人,是高永夏和洪秀英。
在十六强赛事中被淘汰,并没有折损他们二人的锐气和自信,高永夏和洪秀英都身穿西装,挺直了脊背站在台前。
旁边还站着两名翻译。翻译将把他们的解说翻译成日语和英语,并且连线给世界各地的体育频道。
“各位棋友大家好,我是高永夏七段,负责本届富士通杯八强决定赛解说。”高永夏简短地用韩语说。
高永夏一头红发张牙舞抓,眼睛炯炯有神,语气里带有他一贯的骄傲,仿佛他依旧在赛场上没有被淘汰似的。
“大家好,我是洪秀英四段,很荣幸被富士通杯组委会委托为解说员。我们将在最近的地方,见证藤原老师、塔矢前名人、安太善九段等高手的棋局,同时也见证日本少年双子星的表现。”洪秀英在台上也用韩文说。
台下议论声四起,仿佛又有一些质疑的声音。或许是有人不解,为何会让两名十六强决定赛出局的棋手,来解说八强这般关键的赛事?
高永夏本就不是会藏着掖着的性子,见状径直拿起麦克风,语气坦荡:
“我和秀英虽在本次十六强赛事中惜败,但我们从未想过放弃。正如你们日本的进藤棋圣所言,我们是明天的胜利者。所以,我们争取到了这次大盘解说的机会。”
台下众人先是一怔,随即爆发出更为热烈的掌声,这一次,没有质疑,只有对二人不屈斗志的敬佩与喝彩。
八强赛正式开始,高永夏与洪秀英在大盘上同步摆出三盘最受瞩目的对局:
藤原佐为 vs 萧逸、进藤光 vs 塔矢行洋、塔矢亮 vs 安太善。
“‘星、小目、高目……’藤原老师和萧逸老师前面这些棋很稳,一开局就洋溢着大家风范,永夏,看到藤原老师的棋我就觉得很安心,高手就是会下出一些正确无比的棋来,值得我们大家潜心观摩学习。”洪秀英一边摆佐为的棋,一边说。
“我也是这么想,再看看进藤和塔矢老师……哎,进藤又执黑下出‘三连星’,这种开局快速无比的下法。我们韩国队之前研究过日本队所有人的棋谱,发现进藤的开局是最好预判的,他开局的定式还挺单一的。”高永夏毫不客气地说。
“是啊,我也是发现了,进藤偏好我们韩国围棋这种快速和胆大的下法。不像藤原老师的棋,看似平和,实则暗藏玄机。”洪秀英说。
“基本上进藤就喜欢用‘宇宙流’、‘秀策流’,面对强敌,他一没什么思考空间的时候,就会这样条件反射。”高永夏的语气里带着棋士间特有的剖析。
二人这般毫不留情,却又精准到位的揶揄,引得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善意的笑声。
台下的日本和韩国记者们也在议论着。古濑村对金记者说:“没想到韩国选手都对日本选手的棋风研究得这么透彻呢。”
金记者自豪地说:“当然!韩国棋士的训练就是如此,日日在研究强敌的棋,不能被日本人追上了。”
高永夏的视线重新落回盘面:“塔矢前名人不是省油的灯,他就下黑棋下出‘二连星’了,又在右下角布下‘跳’和‘镇’,塔矢前名人也很了解进藤,塔矢前名人的下法是压制‘宇宙流’的经典棋形。”
“是我的错觉吗?总觉得塔矢前名人这一局节奏下得挺放松的。”洪秀英思考着说。
高永夏在台上摆着棋子:“因为有进藤的紧张当衬托嘛,你们看,进藤意识到他的思想被对手读透了,下了十几手就陷入长考了。”
洪秀英忍不住辩解:“也不能说他是被完全读透了吧,毕竟面对的是塔矢前名人,他只是暂时拿不准棋路,陷入了犹豫而已。进藤最可怕的地方,从来都不是开局,而是中盘那些出其不意、打破常规的胜负手,说不定等进藤缓过神来,就会有惊喜了。”
高永夏目光紧盯着大盘,语气也收敛了几分犀利,多了几分客观:“在我印象中,进藤和塔矢前名人在赛场上交手次数不多,彼此的熟悉度不够。如果进藤能顺利熬过眼前这段迷茫期,那么这局棋的中盘,确实值得期待。只是塔矢前名人太沉稳,进藤就显得太过害怕和急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