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分钟后,这盘棋以光三目之差输了。
光数目之前就已经看到了这个结果,下到最后官子时,光的眼前全是模糊的星星。
不是他在流泪,是长时间的紧张和计算带来的晕眩。光在认输时眨了眨眼,那些星星还在,在棋盘上跳动着,像窗外飘摇的雨雪。
“我……输给您三目,”光小声说,低头,“谢谢您,塔矢老师。”
“谢谢你,进藤。”塔矢行洋低声说了句。
大盘前,高永夏和洪秀英也都看到了光投子认输,他们的脸上都是平静的,没有惋惜,没有恨铁不成钢。
高永夏甚至没有一开始的揶揄,只是肃然地宣布着赛果。
仿佛这只是很平常的一件事。
并不是耻辱。
与上次新初段联赛时隔五年,塔矢行洋,是比五年前更骇人的对手,而且不仅是他的棋力,还有他的心态。塔矢行洋,果然是如佐为一般的灿烂的神。
记者们纷纷拍下了这记录了两位棋士成长的一局棋。
——八强决定赛,被塔矢行洋挡在门外了。
光咀嚼着这个赛果,但是,奇迹般地,感觉又比上次在北斗杯时面对高永夏时好了很多。
光怔怔地看着眼下这盘棋,棋形像构建屋子,不,构建城堡一样,一砖一瓦,都是由自己所下。而这盘棋之所以落后的原因,是因为从一开局,他就控制不住自己翻覆的心情。
还是会本能地感到畏惧,像穿越一场风暴,然后在风暴中心找到自己的位置。
说来很奇怪,这场棋局,光很快就平静地接受了这个输的结果,因为他看到了自己在心态上的畏惧和不足,非常清晰地,像照镜子一样。
光知道,回家后再和佐为聊聊,就能进一步看到自己前行的方向。
连像塔矢行洋这般取得相当成就的棋士都没有停止学习,那么我,更没有理由不学习了。
光想到这里,心里在不甘之余,竟然也有一股释然。
“真是一盘精彩的棋局,进藤君。”
光抬起头来,直视塔矢行洋炯炯有神的眼睛。
赛场上骇人的气势褪去了,取而代之的竟然是一种老师看向后辈般,带着欣慰和爱护的神情。这是光以前从塔矢行洋脸上不曾看到的神情。
“进藤君,终于实现和你互先下的心愿了。”塔矢行洋重复道,这回,他的声音里更是带着赢棋后的从容与自在了,洋溢着属于胜利者的荣耀。
——毫无疑问,胜利是荣耀的,那么,失败的人呢?
——败者的荣耀,是什么呢?
光思考着这个可笑,甚至似乎很没必要的问题。
“我也是,哪怕这次输了,我也很高兴有机会和您在国际赛场上互先下。”光按捺着失落的心情,“塔矢老师,我想和您复盘,不过,您现在要去看佐为……我是说,藤原老师,或者是塔矢亮的棋局吗?”
塔矢行洋显然没想到光这么快就收拾好了自身的心情,在这个失败的当下就要复盘检讨。塔矢行洋往旁边稍微看了看,佐为和塔矢亮,还有其他选手的棋局还没有结束,四周人满为患。
但是,也有人朝光这边挤过来,是一些日本的体育记者,脸上带着愤怒的表情。他们的愤怒,当然是因为又一位日本队选手被淘汰了。
“进藤君,”塔矢行洋稳重地征询光,“这里人多口杂,你希望现在检讨,还是等有空去我们塔矢门下研讨会上检讨?我邀请藤原棋士和小亮也一起来。”
塔矢行洋反应也很敏锐,光同样心领神会,因为现场有许多人甚至不是专业的棋士,要是听到了光真心的复盘,到了记者眼里还不知道会被歪曲成什么样子呢。
“好,我会和佐为和塔矢亮一起去您门下研讨会的。”光应允道,然后和塔矢行洋点头行礼,收拾棋子。
**
“塔矢老师,这次代表中国队战胜了日本的现任棋圣进藤,您心情是什么样的?”两人一边收拾着棋子,一边就有记者上前来问。
“塔矢老师,您的心情会很复杂吗?战胜了原来祖国的对手。”
“您是宁愿去外国培养日本新世代棋士的对手,也不愿回日本是吗?”
……
这些记者的问题全部一箩筐抛来,语气并不客气,没有因为塔矢行洋曾经是名人,就少一些尖锐的问题。光听到了,叹为观止。
原来,这些体育记者也没有放过前名人……
“对不起,我要去登记成绩,现在方便回答。”塔矢行洋语气强硬,便离开棋盘去登记了。
于是那些记者又把目光转向输棋的光,眼神里带着“兴师问罪”的怒火。
光一听到塔矢行洋这样说,连忙也拒绝:“对不起,现在暂不方便回答,我要找佐为。”
光迅速收完他那边的棋子,打算马上去看佐为和塔矢亮比赛,没想到一站起来,就对上了洪秀英、王世振和赵石的眼睛。他们从议论纷纷的记者中挤了过来。伊角跟和谷都过去看佐为比赛了。
洪秀英、王世振和赵石都总算挤到了光的面前,他们的眼神里带着惋惜,但也有一种对于同龄棋士的欣赏和惺惺相惜。
“嗨。”光又朝他们露出苦笑,“赵石,我看着这盘棋,就想起你和佐为的那第一盘棋了。我也是从一开局就有点……”
话还没说完,光的眼睛忽然发酸了。
光来不及低头,一滴眼泪“啪”地落下。砸在刚刚收拾好的棋盘边上。
棋盘上干干净净,只有那一滴透明的、滚烫的泪水。
那些记者已看到光失态了,连忙按下快门。
啪啪啪好几声,镁光灯映亮了光脸上隐约的泪痕,快门声如疾风暴雨。
“啊!”光懊恼地别过脸,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纸巾。
光没想到记者会这样疯狂地捕捉到自己的窘态,更慌乱了。
“你们别拍了!”洪秀英和王世振都挡在光面前,洪秀英勇敢地对着记者怒吼一声。
赵石一向内敛,但是他此刻却默默把手放在了光的肩膀上,那只手很暖,隔着衬衫传来温度。
“进藤君,”赵石的声音轻轻的,“面对高手,畏惧是人之常情。而且你中间调整得很好,慢慢又下得很不错了。”
看到少年棋士们坚定的维护,光心中腾起一片暖意,光点头:“是啊,秀英,我们都一样,经过调整后就下得还可以了。”
洪秀英说:“进藤,这一局棋的结果,你不要往心里去。你看过富士通杯和三星火灾杯的历史吗?在国际赛事中,八强决定赛往往是分水岭,是新旧的边界,我们韩国棋院也都是知道的。我们撑到八强决定赛,就是荣耀了。”
或者,败者的荣耀,就是自己克服了畏惧,虽败犹荣。自己一路走过来那小小的努力,被时间和同龄人“看见”,确认光之棋的真实存在,便也算是一种败者的荣耀吧。
意识到这一点,要面对输棋和那些刁难人的记者,就更有勇气了。
光擦干眼泪,露出明朗的笑意,“走,大家,我们一块儿去休息室,然后等塔矢和佐为都下完他们的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