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篇八十四
光、洪秀英、王世振、赵石离开比赛场地时,亮和佐为还在下,他们四周被人围得水泄不通,当然,还有其他参赛选手的棋局,也是差不多情况。于是光只是远远看了一眼,甚至连对局者的身影都看不到。
大盘解说会场上,高永夏依然站在台上,握着麦克风,专注地解说着两盘棋。他时而侃侃而谈,时而陷入沉思,一旁的韩语翻译紧紧跟随他的节奏。
洪秀英一回到会场,就快步走到光身边,匆匆丢下一句:“我今天本来和永夏一起担任解说,刚才忍不住跑下台去看你比赛结果了。”说完便急着往台上跑。
光看着洪秀英的背影愣了愣——这家伙,刚才公然从解说台上跑下来,就为了看自己结束棋局的那一瞬间啊?
秀英还真是一点都不在乎媒体会怎么写耶!韩国自己的媒体,会比外国人更难对付吧!光腹诽道。
“进藤,塔矢和洪秀英都很在乎你的棋,你和洪君在北斗杯后就成了好朋友吗?”王世振在旁边问,赵石也好奇地看着光。
光笑了笑,眼睛还在追着洪秀英的背影,声音里带着追忆:“我和洪秀英在北斗杯前,甚至是在考职业棋士前就认识了。这么多年都在互相关注,北斗杯后就一直在网上保持着联络。”
“原来是这样。你们这几位日韩棋士的关系还真有趣。”赵石文静的脸上洋溢着淡淡的笑意。
“哎,别开玩笑了。”光挠挠金色的刘海。
不过,光敏感地察觉到赵石的心情似乎变好了一些,没有那天输给佐为后那么沉郁和痛苦了。
是因为这些日子以来,自己还有别的少年棋士们的支持吗?又或者是,光今天经历了和赵石几乎一模一样的境况,而赵石还及时安慰了自己。
于是,光就放下心来,感到释然又有点慰藉,甚至还有一些“我并不孤单”的感觉。
——赵石,我们都一样,我们落败的人都会挺过来的。
光在心中对走在身边的少年棋士们说。
“说回我们的关系,呃,我和洪秀英关系是还可以,和高永夏,还有和塔矢亮,关系就那样吧,一时好一时坏的。”光扁扁嘴巴道,又加上,“我觉得你们比塔矢亮好相处多了。”
“进藤,你在开玩笑吧?”王世振摇摇头,语气有点儿疑惑,“我看你和塔矢最要好。上次新闻发布会,塔矢以为你出事的时候,那担心的样子可不像是装出来的。”
“得了吧,”光嘟囔着,“塔矢亮天天骂我,你们没看到而已。这次输给他老爸,无缘富士通杯八强了,还不知道塔矢亮会怎么奚落我呢。塔矢亮以前有佐为在还会对我客气点儿,不过,他现在豁出去了,会当着佐为的面和我大吵大闹。”
王世振和赵石都善意地笑了。王世振打趣道:“真想看看这个场面。”
光一想就觉得可怕,他打了个寒噤,用力甩甩头,把塔矢父子的影子赶出脑海,转移话题道:
“不过和你们中国棋士,倒是相处不多,这回是第一次交上朋友。上次北斗杯太仓促,都没能和你们好好说话。这次难得有机会,晚些等你们有空,我请你们和陆力一块儿吃饭。”
“是我们得请你吃饭,很荣幸这次和你成为了朋友。”赵石连忙说。
“本来嘛,佐为还比我早一步去中国了,我应该早点联络你们的。”光友好地说。
三个少年正寒暄着,走到台下前排找位子,连输棋的阴霾都散去不少。
台上,高永夏仍立于大盘之前,那头耀眼的红发在灯光下灼灼燃烧。
他身后,三局棋铺展在巨大的棋盘上,每一局都浩瀚如宇宙,星罗棋布的大盘几乎有高永夏半个人高。
可高永夏站在前面,却丝毫不显得渺小,相反,那挺拔的身影仿佛融进了舞台的聚光灯,自有一种压得住场的气势。
“秀英,看完进藤和塔矢前名人的棋局了?”高永夏微微扬起下巴,眼神揶揄地看向洪秀英,用的是韩语,“我早就说过,进藤面对前名人撑不了多久。”
一旁的韩国翻译不知是没多想还是存心的,竟一字不差地把这话译了出来。高永夏这番对光略带挑衅的话音响彻解说会场。
顿时,光就浑身一个激灵,在沸腾的会场中,他握紧了拳头,眼神冒火地望着高永夏。
明亮的聚光灯下,高永夏也毫不示弱地在台上看着他,非常霸道的神情,眼里一点儿道歉的意思都没有。
——这家伙,明明输给了我一局的,他为啥面对我还这么有底气啊!
光不服气地想着。
两人的对峙来得突然,刚刚上台的洪秀英见状一慌,看了台下的光一眼,连忙打圆场:
“看完了。进藤虽然输了,但没有你刚才说的那么失控。进藤和塔矢前名人举止都很得体,进藤本来还想复盘来着,只是人太多了。永夏,你别揪着进藤那一局不放了,说说塔矢和安太善老师的棋局吧。”
——什么?也就是说,高永夏刚才解说我的棋局,说我面对塔矢行洋很失控啊?!
光马上意识到,他更是气呼呼的了。等到高永夏结束了今天的工作,光打定主意,绝对不会放过高永夏。
场边有人用韩语叫了一声,似乎有韩国棋院的人叫高永夏克制一点,仿佛在暗示高永夏千万别得罪了光别得罪了佐为。
“切。”高永夏似乎用口型不屑地说了声,把话题勉强转回到大盘上的两盘棋上:
“我刚才一直在说萧逸九段大势已去,塔矢和安太善老师那局还在中盘激烈拉锯,胜负就产生在最细微的争夺之间,这种时期最难应付了。”高永夏目光落向亮与安太善的棋局。
“这盘棋让我感到惊艳,塔矢和安太善老师居然斗得不相上下。这和我们预测的结果有些不一样吧。”洪秀英看着大盘说。
光这才不瞪高永夏了,他坐下来,抬头望着大盘上的两局棋。
佐为与萧逸九段、亮与安太善,双方正在边角处寸土必争。
佐为与萧逸九段的这盘棋到了收官阶段,佐为细细研究过台湾棋院的一系列棋谱,反映在他的棋局之中,各式各样古今交融的定式,佐为用得游刃有余,光凭借目算,就推断出佐为将赢上四目左右。
观众之中,有来自台湾的人们在暗暗叹气,说着他们之中的最强者将要被淘汰出去了,旁边有懂中文的人把他们的话用日语翻译了出来,和古濑村交头接耳。
光恰好在旁边听到了记者们的耳语,他同情地看着台湾队。
虽然这么说有点伤台湾队棋士和记者的心,但是,竞技体育是残酷的,佐为在棋盘上那压倒一切、神迹一般的强大,无论在哪个角落都无懈可击,确实不可动摇。
但是塔矢亮的棋,就不好说了。
“安太善九段和塔矢六段这局棋,好厉害,超级精彩!毫不逊色于sai。”旁边有人说。
越来越多的人都停止了对佐为棋局的讨论,把目光集中在亮的棋局中。
光在台下看了亮的棋局许久,暗暗分析,这局亮执白,在这盘棋中算得上是超常发挥的,他居然能和赢得过三星火灾杯的安太善斗得不相上下。
两人目前都没有下子,手悬在空中,看起来,安太善在长考。
“进藤君,我能看到藤原老师这局棋稳赢了,但是,塔矢六段,我怎么觉得他还是有可能赢啊?!”赵石惊讶道。
王世振和别的外国棋士看着亮和安太善这盘棋,脸上也满是庄严的敬意。
连高永夏,也在台上久久地看着,脸上罕见地满是佩服:“塔矢这局棋让我刮目相看,可以说,塔矢亮下出了超乎他以往任何棋谱的水准。”
光仔仔细细地看棋盘,又看看旁边记录员标记了数字的棋谱。
方才输给塔矢行洋的落寞和心酸,在欣赏塔矢亮和安太善棋局的那一刻,渐渐远去了。
那棋盘上激烈的厮杀,仿佛有一种魔力,让光暂时忘记了自己的失败,只剩下作为棋士对顶尖对局的纯粹渴求。
旁边的赵石和王世振似乎在旁边说了句什么,但是,极度专注看棋的光没有听进去。
光是距离亮最近的对手和好友,亮在这局中的发挥,光感觉出来他的进步神速。
塔矢亮执白,应对安太善开局一如往常地稳,和自己不同,他前面都没有什么很快速、标新立异的下法,甚至是寻常的古典定式。可以看出来,塔矢亮深受佐为影响,古典秀策流用得非常娴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