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太善的黑81“逼”来得凶猛,像一柄出鞘的利剑,直插白棋阵势的中腹。那意图再明显不过,趁白棋还没有立足,强行制造事端,把局面搅入自己擅长的乱战。
若是在重压之下的光,大概会感到畏惧,选择转移焦点。
但亮不一样,他选择迎难而上。
白82,二路透点。
那手棋又狠又准,不像是防守,反而像是在宣战。
“黑81和白82都是好棋。”赵石和王世振说了句,“这就是这盘棋的转折点,前面的黑棋布下的局势被倾覆了。”
白96,五路肩冲。这一手高高地凌驾于黑棋上方,像是俯瞰整个战场。
亮这一手棋,让光突然想起佐为说过的话:“围棋不是毫无退路的厮杀,而是围空的艺术。但是,有时候你需要先杀了对手,才能安心地围空。”
进入官子阶段时,局势已经细碎到了极点。
光拼命地计算,他眼前像有无数发光的棋子在闪烁舞动,在巨大的大盘上排布着,就像璀璨的、连成网状的星河,高潮迭起。
安太善的表情越来越凝重。他的棋以力量著称,官子本不是他最擅长的领域。安太善亲口和佐为承认过的。
但此刻,安太善却在一个年轻人的逼迫下,不得不进入他最不想进入的细微争夺。
黑121,扳。
这一手落下时,亮的手顿了一下。
光的心也跟着顿了一下。那一手……是安太善早就准备好的官子妙手吗?还是亮漏算了什么?
亮没有犹豫太久,白122粘。
黑123,立。又是官子好手。
“坏了……”光喃喃道。
光看到亮的白棋,在右下角那个看似不起眼的地方,竟然被黑棋凭空搜刮了半目。
半目,在这种半目胜负的棋局里,就是天堂和地狱的距离。
亮显然也意识到了。
亮落子的速度慢了下来,每一步都要长考。但安太善的经验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如果说塔矢亮像雄狮,那么赢得过三星火灾杯的安太善,他就像一头经验老到的狼,知道如何在最后关头,出其不意地咬住雄狮的喉咙。
黑141、黑143、黑145……
每一步都不大,每一步都只夺走一目半目。但累积起来,就是致命的差距。
亮也是拼了命了。
白150,二路夹。这是最后的胜负手,如果安太善应对失误,白棋还有机会逆转。
安太善没有失误。
安太善盯着棋盘看了很久,光也在台下盯了很久,死死地盯着。
然后,安太善猛地拍下了黑151,最冷静、最正确的应对。
所有的变化都被算尽,所有的反击都被封死。
亮没有再落子。
穿着和服的少年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棋盘。很久,很久。
光在台下看着电视屏幕里那个笔直的背影,突然再一次心跳加速。光太熟悉亮的那个姿势了,那是计算完了所有变化、确认自己已经无力回天时,才会有的静止。
终于,亮低下头,墨色的短发垂落下来。
亮认输了。
一时之间,会场是冷寂的,所有人都像光一样直直地望着大盘,就连拿着麦克风的高永夏和洪秀英也忘记了解说。时间都在雨雪中被冻结了。
电视屏幕上,安太善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隔着棋盘向亮点了点头。他的鬓角有细密的汗珠,神色间没有太多获胜的喜悦,只有劫后余生的疲惫。
“半目之差。”有人低声说。
半目。
仅仅是这两个字,像石头一样压在光的心上。
——半目,同样面对高手,该死,塔矢亮输得比我少。
非常可笑地,光心中涌现出这个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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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梦初醒般地,光连忙从大盘解说会场站起来,冲向比赛会场。
塔矢亮和安太善身边当然是人满为患,但是光依然是不管不顾地冲进去了,也不管自己撞到了多少人。
光拨开人群往前挤,而站在光旁边的,是刚刚战胜了自己的塔矢行洋。
在光和他父亲,还有众人的围观之中,亮缓缓站起身,向安太善鞠躬。
少年的脸上依然是优雅得体的,没有崩溃,没有痛苦,更没有失魂落魄。
窗外,雨雪无声飘落。几片晶莹的雪花贴在玻璃上,很快被室内的温度融化,留下一道道细长的水痕。
“谢谢你,安太善老师。”
少年的声音平静如水,听不出任何波澜。
“谢谢塔矢君。”安太善欠身回礼。
两人的对话简短到了极点,却在寂静的会场里显得格外清晰。
周围依旧有人在落子,棋子敲击棋盘的声音此起彼伏,但这些声音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与这方寸之间的肃穆无关。
光觉得喉咙仿佛堵住了。不过,塔矢行洋上前去了,把手放在亮低下的头上。
亮浑身微微一震。那一刻,就像戳中了亮的软肋,亮的眼眶顿时发红了,像是有千言万语想对父亲诉说。但是在亮用眼角的余光看到光的那一刻,他又立马克制住了温柔的情感,挺直了脊背,眼神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坚韧。
光懂那个变化。因为亮在自己面前,永远不会露出那种示弱的表情。永远。
——进藤,你下得怎么样?
亮看向光,无声地,锋利地,翡翠般清冽的眼睛仿佛在问。
“塔矢,我们都输了。”光看着亮那双还来不及掩饰的泛红的眼睛,声音很轻,“下次,一起赢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