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篇八十五

八强决定战这一天，输掉的不只是光和亮。

一日之间，高手们折戟沙场。光看到了职业棋坛的众生相。

桑原本因坊输给韩国的俞昌赫九段的时候，他的脸色也就阴沉了一瞬。离开比赛会场后，老爷子竟然还在开玩笑，说着今晚去酒店居酒屋，要喝个不醉不归。

而仓田以一目之差输给杨海九段的时候脸色铁青，难得地露出了扭曲的神色。旁边不远处，中国的陆力七段向韩国崔成焕投子认输，脸上洋溢着不甘。

——原来输棋后的样子，每个人都不一样。

光垂下眼。他自己输的样子呢？在旁人看来，又是什么样的？

中国队的陆力，是最后一个被淘汰出局的少年棋手。随着他低头，“少年新浪潮”全军覆没，本届富士通杯八强席位，再无一张年轻的面孔。

——该死，被mixi网站那篇“倒计时”的报道说中了。

这一刻，那么多的不甘和痛楚，如浪潮般涌上。

光忽然想起自己在开幕式上代表少年棋士的致辞，新闻发布会上的豪言。

随着光和亮、陆力今日的落败，那些好战的宣言现在全成了巴掌，一下扇在光这位现任棋圣脸上，让光清醒了过来，看到了冰冷的现实。

光很想一拳砸在墙上，到底忍住了。

一时之间，记者镁光灯闪耀，场面一片纷乱。所有人都瞧着光、亮和陆力议论纷纷。

光忽然感觉到胸口有一股难以承受的压力，那是人们对他们少年一代落空的期待，以及难以形容的嫉妒，有一点丑恶的幸灾乐祸……全部都压在光的身上。

光下意识去看向亮。

亮此刻已经收拾好了棋子。安太善离开棋盘前去登记了。塔矢行洋小声对亮说着什么。

光本来要迫不及待地和亮说说话，但是看到父子俩在一块儿，便识相地退后一步，到一边不过去了。

光心想，可能是要亮回家，或者是去他们塔矢门下研讨会吧。

远远地，光看向佐为坐着的地方，在金光锦绣的屏风那一边，围观的人群如一堵墙似的，人数比亮和安太善棋局的观众多了一倍。光就不挤过去了。

一分钟后，佐为和萧逸九段这最受瞩目的棋局也结束了。佐为站起来朝对方鞠躬行礼后，便急急地环顾四周。

隔着人群，佐为和光对上了眼睛。

顿时，佐为的表情变得更急切了，蓝紫色的眼眸凝望着光，与亮如出一辙的征询，但是多了独属于师长和家人的关爱与疼惜。

“佐为，到前面说。”光抬手一指最前方的白板，那是他们登记成绩的地方。

佐为心领神会，点头。

于是两人到白板前，人们见到佐为都毕恭毕敬地让开。

光挤过去，还被桌子脚绊了一下，差点栽倒在地上，然后他立刻被佐为拉住了手臂。

“小光，和塔矢棋士比完了，你……没事吧？”佐为小心翼翼地问，拉着光的手力道收紧了。

“输给塔矢的老爸三目。”光小声说，回握住佐为的手，语气直接坦荡地，“你呢？”

“我赢了四目。”佐为低声，还在凝视着光的脸，另一只手轻轻抚了抚光的头。

从佐为脸上一向看不出赢棋的狂喜，他眼里写满了对光的担忧。

被佐为凝望着、触碰着，光像是顷刻间坠入了温柔沉静的蓝色大海里，光感到安心。

“嗯，刚才看大盘解说上面你的棋局，我就知道了。你绝对会进入八强、四强的……”光亲昵地笑笑，他没说压在自己心头的事，只是拉住佐为的手，孩子气地晃着，这个动作让佐为狩衣的袖子摇摆起来，“佐为，你好厉害。我和塔矢就不一样了，我们两个都……”

笑着笑着，还没说出“输棋”这个词，光忽然又说不下去了，眼睛发酸，身体颤抖。

光连忙松开佐为的手，用手捂住自己的眼睛，阻止自己掉眼泪。

今天真是心情复杂的一天，一时哭一时笑的，光觉得他在佐为面前又要情绪失控了。

“小光！”佐为大惊，连忙把光护在身后。

因为佐为敏锐地意识到，在场记者都在拍摄着他们这些国家队选手的姿态。

有不少棋士想来找佐为说话，可是佐为拉着光，全部回绝了：“失礼了，待会我再来找你们。”

佐为只是拉着光的手，用力地。

当佐为真心实意想要做些什么的时候，没有人阻止得了他。

佐为显然在心中把光放在了第一位，他把光拉出了喧嚣的比赛会场，动作温柔而坚决。

光低着头，看着酒店地板上铺着的花纹地毯，任由佐为拉着走。光没有问要去哪里，只是感受着佐为的手心，一步一步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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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为对酒店工作人员说了些什么，工作人员立刻给佐为送来一张卡。

佐为把光拉进了一间空无一人的会议室里。

这是一个小型的会议室，隐藏在酒店商务走廊最里面，但是从落地窗可以看到外面一个小的和式池子，有竹箜顺着流水敲打着，雨雪晶莹地落在水面，转瞬消融。

光顿时想起了亮的家，亮家的院子里也有一模一样的景致。

直到佐为关上了身后的门，隔绝了外面所有人的视线，光才如梦初醒：

“你不用陪我的，八强名单刚出来，你肯定有很多要忙的……”

可是佐为摇摇头，用双手按住光的肩膀：“小光，你不必担心我。酒店比赛会场上人太多了，你先待在这里，先好好休息和整理情绪。等我忙完后我们回家。”

听到这句话，光再也没法逞强了，像个孩子似地，扑到佐为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了他。

这个拥抱，光其实一刻也等不了。光抱住佐为，宛如踟躇地寻找到了归处的灵魂。佐为也回抱住了他。

——好庆幸，现在我们都可以彼此拥抱了。

两个人心里同时在想，感动又温馨。仅仅是抱着佐为，光就感到内心充满力量了。

不过，在有很多人看着的时候，光总是不好意思这么做。

“佐为，你对我真好。”光吸着鼻子，“你总是在我输的时候安慰我。其实，我……我也没有输得一败涂地吧。”

“嗯，现在的小光不会输惨了的，我对你有这信心。”佐为微微一笑，柔声细语地说，他还在抱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