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为他又犯倔,闻竹先是无奈摇头,目光一滞,转瞬意识到言下之意:
“我——唉,我的身份,你都知道了。”
房间再次陷入沉默。
闻竹语塞,不知从何跟他说起。一个朋友,忽然从男的变成女的,无论对谁,可能都需要时间接受。
熙礼盯着床尾看了半刻,轻轻叹了口气,转过脸蹙着眉头看她,脸上总算有了丝情绪:
“闻修之,你胆子真大啊,你不怕死吗?”
闻竹欲言又止,想了想,突然笑出声来。怕死有什么用,有时死比活着还轻松些,让她默默无闻地活着,还不如直接了结了她。
“被别人知道,肯定是会怕的,但如果是你的话——”
此时摸不准白熙礼什么态度,闻竹停顿片刻,见他余光不住飘过来,才继续笑说:
“其实,也是有点害怕的。”
说不上哪儿奇怪,当初对纯良的纪宣袒露身份,她都心有顾忌,白熙礼没那么交心,她的疑虑反而少了。细细想来,白熙礼曾经单枪匹马告发柴生,宁肯被打也不说谎,自己拮据度日,却给乞儿们买白馒头……对德行的追求近乎偏执,这都是她亲见的。
也是奇怪?他善良没错,纯朴没错,若用至纯至善形容,闻竹总觉得哪里不对,一时说不清。总而言之,白熙礼大概不会告发她。
他果然抬眉说道:
“你多虑了,白某不屑于此。”
探询的目光依旧聚在他面容上,熙礼不大自在,别过脸,声音弱了下去:
“咳……人之相识,贵在相知。若锢于身份之别,便狭隘了。”
这倒像是他会说的话。闻竹轻笑,方才的狐疑烟消云散。
话说开了,气氛不似刚才尴尬,再与他闲聊,总算找回之前相处的熟悉之感。昨日种种如旧梦消逝,一切都在慢慢回归正轨,她打心底升腾出欣喜。
谈话时,熙礼不免问起景濯的事。闻竹思索,就算不承认投靠了景濯,只怕他也看出来了。遂告诉熙礼,昨日所为都是替景濯办事。好在他并未多问。
熙礼有伤在身,闲谈一遭,多少有些困倦,闻竹不忍打扰,起身告辞,让他好生将养。
转身正欲离去,心底有一疑问始终按捺不住,踌躇半晌,终还是不抱希望地问他:
“熙礼,昨晚你和我们分开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
“——别问了!”
嘶哑的嗓音在房间内回荡。
白熙礼扫了眼惊愕的闻竹,缓缓闭目,喉结滚动,声音凄苦:“我们都忘记那里的事,就当从没发生过,好吗?闻修之,算我求你了。”
话语近乎哀求,闻竹心中震动,抿了抿唇。
是什么使得他如此痛苦?永远不愿再次回想?
昨夜染血的白衣再次在脑中浮现,闻竹心中不忍,再没有说话。
人终于走了。
褪去所有情绪,熙礼面如寒霜,将她方才递来的茶杯紧紧握在掌心。
砰——
下一瞬,茶杯飞了出去,直直砸在桌下,摔得粉碎。
胸前伤口因动作再次裂开,渗出的鲜血将白布染红,熙礼浑然未觉,只一味地捂着头,无法阻止苦痛的回忆再次将他侵占——
“要不你俩比划一场?谁活到最后,爷便带谁上去!”
“哈哈哈……好小子,砍得好!老头儿,加把劲儿啊!”
“……站那儿!刀放下!你、你要干什么——”
银光、红光……铁链、杀猪刀……老人浑浊惊恐的眼,伙计扭曲蜷缩的肢体……刀割断喉管,腹腔流出肚肠,滑腻的火油和鲜血……
一把烈火,将所有痕迹抹除得干干净净,却没能波及心底的那片阴影。
熙礼发了疯似的,一遍遍捶打自己的头颅,想将那些事物从记忆中驱逐。
无济于事。
紧掐的掌中渗出血痕,目眦尽裂——
都是因为她!
所有这些……他本都无需经受。
熙礼紧盯地上狼藉,回想她方才说过的每一句话……眼底是从未有过的怨毒。
至于陈小林、朱三娘,据景濯说,她们作为证人,已经被官府保护起来。
*
在诊和堂将养一日,换了几次药,次日午后,闻竹将胥也送回林彻宅邸,踌躇半刻,折去纪宅附近探听。
纪宅内外一片祥和,毫无消息。
闻竹坐在茶摊前沉思,忽然疑心起来——他难不成出远门了?生病了?昏迷了?
纪宣竟没有生疑,真没来找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