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最后一股负隅抵抗者也被逼退至祠堂内,宋言章抬手止住了冲锋的势头。
他策马行至祠堂石阶之下,翻身落地,将一路被亲兵谨慎护送至近前的宋旌牵到身侧,宽厚的手掌完全裹住孩子幼小的拳头,力道沉缓而稳固。“紧随我侧,勿要离分。”
此刻,祠堂内被火把照得纤毫毕现,亮如白昼。
那位原是沙塍县十数载未能及第的秀才、寨中坐第二把交椅的姚君毅,被寥寥几名残存亲信簇拥在当中。
他右臂处以粗麻胡乱捆扎,鲜血仍不断洇出,将麻布浸成沉暗的赭色。
一张本该清癯斯文的脸,被跳动的火舌舔舐得光影乱颤,显出近乎疯魔的扭曲。
唯有一双眸子亮得灼人,如同焚尽灯油前那最后一跃的灯芯,迸发着骇人的光焰。
他身上套着半副残破不堪的明光铠,胸前护心镜已然迸裂,华贵的甲片与他身上褴褛的旧青衫格格不入,拼凑出一幅令人齿冷的荒诞图景。
祠堂之外,突奇军铁桶般将祠堂围得水泄不通。
弓弩引弦如满月,森冷箭镞映着火光,宛若暗夜丛林中骤然睁开的无数兽瞳,杀机凛冽。
祠堂之内,火光摇曳,将宋言章的半边脸庞映照得棱角分明,另外半边则没入深沉的阴影。
盔顶红缨投下的碎影在他的颊边浮动,明暗交错,仿佛在进行一场无人知晓的无声角力。
“宋言章!”姚君毅嘶声怒喝,嗓音因剧痛与激愤而劈裂,恰似锈刀刮过粗陶,刺耳难耐,“朝廷鹰犬!你可知这寨中数千男女老幼,昔日皆是输粮纳赋的安顺良民!是缋州那群蠹虫逼得我等啃食观音土,卖儿鬻女!是尔等这些身披朱紫的‘官’,先做下比匪更甚的勾当!又何敢大言不惭剿匪?”
宋言章默然不语。
火光在他深邃的瞳底跳跃,像两簇被封在玄冰中的冷焰。
他缓缓抬升左臂,这只手一旦再落下,外间密集的箭雨便会将祠堂内一切生机攫夺。
“将军!将军慈悲!”一个瘦削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者踉跄扑出,匍匐在宋言章身前数步之地,额头重重磕在祠堂冰冷的青石板上,砰砰作响,转眼间皮破血流。
他抬起脸,纵横的皱纹里嵌满血污与浊泪,声音凄切如寒夜孤鸿,抖得不成调子:“将军明鉴!范头领与姚先生……开官廪,原是为救众人性命啊!后来与邕僚人互市,实因官府绝了盐道,寨中无盐可食,娃儿们浑身肿得透亮,手指一按便陷一个深坑,半晌弹不起来,哭都没了力气……”
他膝行半步,双手死死抠着地面,指节泛白:“我等皆是田垄间刨食的蝼蚁,所求不过苟全性命,不被饿死、不被官蠹逼死!将军,我等只想活啊!只求一条活路而已啊!”
老者身后,祠堂深处传来极力压抑的呜咽,妇人的、孩童的,丝丝缕缕,如同从地缝中钻出的阴风。
宋旌看见父亲握着马槊的右手手指,关节处再一次绷出失血的青白。
那杆随宋言章征战多年的马槊,沉重的槊锋竟几不可察地微微颤动着,在火光下划出细碎凌乱的银芒。
“缋州刺史梁沐德,贪墨渎职,不日将锁拿问罪。”宋言章放下手,终于开口,声音在祠堂空旷的梁柱间撞出回响,冰冷、平直,仿佛自亘古不化的雪原深处传来,“《旗律》自有裁断。尔等若早弃兵戈,本可存续性命。然……私启边衅,资粮于邕僚,此乃资敌。依律,无赦。”
“资敌?哈哈……资敌!”姚君毅眼神一凛,仰头狂笑,笑声凄厉,震得梁上积年的尘灰簌簌飘落,“这顾氏天下,何时‘有’过我姚某?何时‘有’过这些草民?这天下……”
“这天下!是他们世家阀阅的天下,是那些绫罗膏粱的天下!是豢养着你宋家这般忠犬的主子的天下!我们这些生于泥涂、死于沟壑的草芥,是死是活,与这天下何干?!”
“投降?宋言章,你治军严整,不掠百姓,我信你为人。”
“可你斩得尽天下滔滔浊流吗?!”
“前岁李家庄归降,三百丁壮被征发修葺东都宫苑,可有一人归还?去岁刘家寨弃械,妇孺皆没为官婢,充入营中,夜夜啼血之声可能闻否?!”
“你口中的活路,便是这等活路么?!”
“这朝廷,早就从根髓里烂透了!今日你诛我姚君毅,明日还有千百个走投无路之人揭竿!这世道,官便是冠冕堂皇的匪,匪无非是褪了那身官袍的民!有何不同?!你告诉我,究竟有何不同?!”
他每吼出一句,便拖着淌血的手臂向前挣进一步,身旁亲信拦他不住。
鲜血自臂间伤口汩汩涌出,顺着指尖蜿蜒而下,滴落在陈旧的青砖上,绽开一朵朵迅速洇开的暗色血花。
宋言章静默地注视着眼前这个满腹诗书却颠沛落草的狂生。
火光在他那双惯见生死、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明明灭灭,映出姚君毅因绝望而狰狞的面孔,映出老者额前刺目的鲜红,也映出祠堂深处那些在阴影中瑟瑟发抖的轮廓。
下一刻,姚君毅骤然暴起。
他左手擎起那柄卷刃的环首刀,倾尽全身残力,合身扑向宋言章!
刀光如一道歪斜的闪电,撕裂凝滞的空气,带着焚尽一切的决绝。
宋言章甚至未曾挪动身形。
他只是腕底微沉,那杆马槊便如蛰伏已久的黑龙,倏然探首。
槊锋精准地贯入姚君毅的胸膛,穿透那半副破碎的明光铠,发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与骨骼断折的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