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君毅前扑之势戛然中止，他踉跄着，低头看向自己胸口处透出的、沾满了粘稠血液的槊尖，嘴角涌出大团血沫，却反常地咧开嘴，笑了起来。

那笑容扭曲怪异，糅杂着极致的痛楚、无尽的讥嘲，以及一丝如释重负的解脱。

“你……”他每吐一个字，血沫便涌溢一次，声音嘶哑含混，“你心底……分明……是……清楚的……”

最后那几个字音尚未完全吐出，槊锋甫一抽离残破的躯体，他便轰然向前扑倒。

他，像一方被尘泥污损的旧布，直挺挺地匐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左颊微侧，双眼圆睁未阖，直勾勾地望向祠堂穹顶泄下的稀薄天光，投向那些彩绘斑驳、面目漫漶的古老神祇壁画，仿佛在向这些泥胎木偶发出最后的、无声的诘问。

温热的血液在他的身下迅速铺展，与青砖沉郁的黛色交相浸染，凝成一片黯淡浓稠的、近乎墨色的赭褐。

祠堂内陷入刹那的死寂，仿佛连空气都僵冻了。

紧接着，绝望的哀嚎与悲泣便如决堤之水，轰然奔涌，撞在四壁又反弹回来，充塞了每一寸空隙。

宋言章缓缓收回马槊，沉顿于脚下青石。

槊尖悬垂的血滴，在跃动的火光映照下，延展出数道细长而黏腻的暗红丝缕，悄然坠入尘土。

他调转身，声音依旧沉静，却仿佛被砂纸磨过一层，透出些许干涩：“匪首及为首者三十七人，就地正法，传首示警。胁从者黥面，发配振武军效力。其余老弱妇孺……遣返原籍，不得留难。”

“将军！”一名身着深绿官袍的缋州司马急步上前，将声音压得极低，“此举恐有不妥！这些妇人稚子，其夫其父多丧于我军兵刃之下，若纵其归乡，他日恐生怨怼，暗结祸根啊！”

“匪非天生，本是黔首。”宋言章的目光掠过这司马圆润饱满的面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透着一种磐石般的倦意，“若他日真有人来寻仇，我宋言章在此候着便是。”

那司马喉头一哽，似被这话里沉甸甸的分量堵住，再吐不出半字。

宋言章不再多言，牵起宋旌的手，步出祠堂。

一声唿哨，战马便自阴影中趋近。

他将宋旌抱上马背，自己翻身上鞍，一抖缰绳，竟径直朝着戍垒旁侧一处山崖行去。

至崖边勒马，宋言章独自下马，立于一方孤峙的巨岩之上，默然俯视着下方。

戍垒角落的空地上，黑压压挤着约两百余人，多半是妇人与孩童。

她们衣衫褴褛，在初秋的夜风里瑟缩如寒蝉。

一个妇人怀抱着襁褓，婴儿啼声微弱断续，似幼猫哀鸣。

妇人惶然掀衣，露出干瘪如败絮的胸、脯，婴孩徒劳地吮、吸，不得其乳，哭声渐渐窒闷，小脸憋成青紫色。

火把的光摇曳不定，照亮空地上每一张枯槁或惊惶的面容。

那些眼睛，无论大小，无论清浊，此刻都茫然地仰望着，望着黢黑无星的天幕，望着那面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的玄色“旗”字大纛。

宋旌不知何时也滑下马背，攀上了岩石，立在父亲身侧。

夜风砭骨，刮过他稚嫩的脸颊，带来更为浓烈的腥甜气息，混杂着泥土的湿腐、汗液的酸馊，还有一种他此刻才分明辨识出的、万物凋败枯萎时的特有气味。

那是死亡本身散发的、不容错辨的气息。

宋旌看见父亲的手仍旧按在腰间重剑的剑柄上，五指收束，指节嶙峋凸起，失了血色。

然而父亲的面容却静默如古井，无波无澜，仿佛所有情绪都被岁月与风沙打磨殆尽，只剩下一副坚硬的躯壳。

宋言章独自伫立了许久，久到山风似乎都凝结了。

他忽而垂下视线，落在身侧的幼子身上。

目光相接。

宋旌在父亲的眼眸深处，窥见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疲乏。

那并非肉、体劳顿，而更像是一个在无尽荒原独行已久的旅人，举目四望，前路渺茫，来处亦已湮没。

那双惯于洞察秋毫、锐利如刀锋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薄薄的灰翳，最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地剥落、碎散。

宋言章缓缓屈膝蹲下。

沉重的山文甲随着动作发出生涩的摩擦声响。

他伸出那双能挽强弓、能力贯重槊的手，有些笨拙地、甚至带着点僵直，去擦拭宋旌脸颊上已然干涸凝结的污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