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绾深深吸了口气，轻拢裙摆，莲步慢挪，捉裙登上白玉台阶。

一步一步，行至御书房前。

抬眸望去，檐下宫灯轻晃，投下森森剪影。

随着“咔哒”一声，殿门在内侍推动下缓缓洞启。

映入眼帘的是一派森严肃穆。

御书房宽阔寂静，中央玉案如山，案上陈列着御玺羽笔，与一卷未曾合起的立国诏书。金线鎏光，烛火闪耀。窗外冷月高悬，清风徐来，吹得锦绣帘幔鼓荡不止。

一国之君端坐玉案之后，身着黑金暗纹冕服，镶嵌赤金流纹，威仪天成。

这是苏绾今生，第一次面对面见到皇帝。

上一世的那个皇帝，老态龙钟，昏聩无道，整日沉迷于声色犬马。任由魏掌印，温念一类的小人把持朝政，纵容皇后横行六宫，甚至还下令毒杀绥靖王等一众忠勇之士。

彼时皇帝权力虽在，却失了君王之心，最终未能逃脱报应惩戒，鸩死于小侯爷萧染之手，草草了事，荒唐收场。

天道轮回。

而此刻御书房内的景象，却与前世记忆大相径庭。

龙案后的男人衣袍端凝，面容虽带几分冷峻，却不见半点颓唐。

他背影高大，气度慵懒而不失大气，一手支着玉几，另一手随意拨弄着案旁铜虎镇纸。

他的脸颊明暗交错，清冷如雪山之巅，带着不容直视的帝王之威。眼眸低垂似未抬起，余光乜斜笼罩苏绾。

森寒的气势，宛若高山压顶，压得人身心沉重。

苏绾心头一颤。

是记忆出错了吗？还是前世与今生，注定有所不同？

一时间，她心湖翻涌，恍惚以为自己尚处梦境。卡在前世今生交错的缝隙里，沉溺而不能自拔。

然而现实不容她再多细想，苏绾抿唇敛神，拖着宫裙的下摆，缓缓进入房内。

她屈膝跪倒，双手伏地，额头轻叩金砖，山呼：“臣女苏绾，叩拜圣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地砖清凉如冰，叩首声余音绕梁，一席宫裙长身跪伏，姿态恭谨。

玉案之后的帝王身形未动，修长手指轻叩玉案，眼神慵懒，睐着前方的女子。

月隐云树外，遮挡半边天光。烛火摇曳，将金纹冕服映得庄严冷峻。

苏绾屏住了呼吸。

隔了半晌，皇帝缓慢开口，声音如沉钟暮鼓：“苏绾，你可知朕，为何要召见你？”

对方直接开门见山，并未对御书房外的小小争执而追问半句。

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苏绾缓缓直起腰身，双手恭谨叠放膝上，隔着玉案，坦然望向帝王。

“知道。”

仿佛应答的不是天子，而是血脉深处的召唤。

“圣上是要问苏绾，所谓何求？”

她决定先发制人，一语中的。

果不其然，皇帝原本半阖的双眼骤然睁开，锋芒四射，惊得苏绾心头一激灵。

“你，有何求？”皇帝问道。

苏绾按捺住心头惊异，垂眸道：“臣女别无所求，惟愿天下太平，河海清晏，百姓安居，黎庶无忧。”

声音不疾不徐，如同叙述最平常不过的心愿。

可这番毫无纰漏的应答，却未曾着了皇帝的眼。

男人眉心微微蹙起，身子向玉案靠去，神色间竟透出几分淡淡的失望。

“哦，天下太平。”

皇帝重复着，细细咀嚼这四个字。

“人人都说要天下太平。可扰得天下最不太平的，往往正是这些口口声声索要太平之人。”

男人缓缓站起身，龙袍随之铺展，金丝龙纹在烛火与月光交错下熠熠生辉，灼伤了苏绾的眼睛。

他绕过玉案，步履从容，带着帝王独有的威压和气魄，巍峨行至苏绾跟前。

令苏绾有种想逃的冲动。

男人负手而立，居高临下俯视苏绾，目光犀利如利刃，像要将她的心底剖开。

“苏绾。”

“朕不要听这些冠冕堂皇的借口。”

烛火抖动，映着皇帝半明半暗的脸颊，宛如鬼魅。

“这并不是你逼疯皇后，蒙蔽太后，制掣章任梁，乃至颠覆魏掌印的真正理由。”

他的语气冷静到可怕，一字一句逐条拆解她的小心机，将她的退路尽数封死。仿佛在向她宣告，天下风云尽在他掌握中，而苏绾，不过是被他翻手摆弄的一枚小小棋子。

苏绾听罢，两眼一黑，脑子里轰鸣作响。

原来他并非表面那般不辨忠奸的草包。哪怕局势再杂乱无章，哪怕她已小心翼翼收敛锋芒，他依旧嗅出了那点不该存在的敌意。

这份敏锐的洞察心，如鹰隼高空捕食，冷酷而精准。

而她苏绾，就是被瞄准的猎物。

苏绾浑身倏然掠过一抹寒意，胸口起伏不定，连呼吸也似要被扼住。

“朕要听真话。”

皇帝的声音忽然压低，泰山压顶般沉重，狠狠砸向苏绾的心底。

那一瞬，苏绾感到了绝望。

刀剑还未出鞘，她已被猎手看得通透，灵魂无处遁形。

可她不能倒在这里。

她还有血海深仇未报。

不止为她的母亲九香，还有时枫的兄弟血债，萧染的父母双亡。

眼前这个男人，龙袍之下藏着的，不是君王的威严，而是累累白骨与腥血。

她誓要报仇雪恨，无论代价如何。

苏绾两手支撑起脊背，缓缓站起身，绢鞋稳稳踩踏。裙角微凉，轻轻拂过金砖，划开死寂的宁静。

接招吧，懦夫。

叫你尝尝本姑娘的厉害！

“圣上可知——”

她的声音平稳得出奇，带着一种冷冷的清明。

“真话，往往最是伤人心。”

“唔……”皇帝目光凝滞一瞬，身子几不可察地晃了晃，似乎很感兴趣，嘴角扯了扯，不发一言。

见皇帝并未因自己的无礼而震怒，苏绾紧绷的心弦稍微松动了些。

“圣上要听真话，苏绾不敢再藏拙。”

“想必圣上也曾读过，横渠先生的四句箴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她抬起衣袖，屈身一揖，斗胆向前迈了一步。

“敢问圣上，您可曾做到？”

字字铿锵，吐息间震彻寰宇。

对面的男人，表情渐渐凝重。

苏绾继续道：

“为天地立心——圣上以智谋覆灭都蛮族阖族老小，致血流成河，千里焦土，生灵涂炭。圣心安在？”

“为生民立命——圣上搁置温如初‘土地赋税改革’提议，致百姓苦不堪言，农民起义频繁发生。圣命何在？”

“为往圣继绝学——圣上纵容魏掌印等奸佞当道，贬斥绥靖王等士林风骨，是非混淆，黑白不分，圣学岂不蒙尘？”

“为万世开太平——圣上放纵内阁、司礼监、太后三方势力争执不休，朝局摇荡，宫闱暗涌。连一方宫阙都守不稳，又何谈天下太平？”

她的声音愈发沉稳，仿佛刀锋划破夜空。

“苏绾此番所求，不过是天下百姓有一处安生之地。不是诋毁圣上，而是替圣上赎罪！”

赎罪。

二字落下，殿内烛火噼啪炸了个灯花，仿佛天地都在为她的胆言震荡。

皇帝身体微微前倾，黑沉如渊的眸子牢牢锁住苏绾，似要将纤弱的身子生生碾碎。

良久，他忽而唇角微挑，冷笑森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