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一个‘替朕赎罪’。”
“苏绾,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龙袍一拂,两臂徐徐展开,宛如天威降临。
“天下,是朕的天下!黎庶,是朕的子民!江山社稷,皆系于朕一念之间!”
“一个微不足道的女子,竟敢妄言,替朕赎罪?”
他抬起手,森然指向苏绾。
“你,凭,什,么!”
几个字掷地有声,惊雷炸响。
没有人胆敢质问一国之君。
即便是权倾朝野的首辅章任梁,甚至是尊贵无比的太后,在绝对皇权之下,也要避让三分。
可苏绾没有退却。
她眸光冷静,唇角微抿。
“凭,天下苍生。”
不似求饶,更无惧意,而像是将一句无可辩驳的真理,稳稳钉入殿堂。
“圣上说,江山社稷皆在您一念之间。可天下百姓呢?生老病死,饥寒交迫,岂能皆凭一人喜怒来定?若圣上一念之差,便是万民生灵涂炭。”
她上前一步,衣袖轻拂,眼神如火焰炽烈,又如利剑直逼人心。
“苏绾不敢妄自尊大,但至少敢问一句:圣上高居九重,倘若天下黎庶怨声载道,尸骨成山,血流成河。您这龙椅,坐得可还安稳?”
“是否该让贤,换个人来坐?”
烛火摇曳,在地面投下一道细瘦且决绝的影子。
皇帝的怒意轰然炸裂。
“放肆!”
他再也忍无可忍,抬手重重甩出一记耳光。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御书房内炸响,震得烛火齐齐扑闪,几欲熄灭。
苏绾身子晃了晃,脚下踉跄,不得不向后退了一步。她强行立稳,没有倒下。
左脸火辣辣地疼,耳畔轰鸣不止,嘴角溢出一缕殷红的血痕。
皇帝高高俯视,目光森冷如铁。
“天下苍生?”
男人仿佛听见了世间最可笑的笑话。
“你太高看这四个字了。”
那只覆满力量的右手,再次高高扬起,带着滔天的怒意,随时都可能再度落下。
“天下依旧是朕的天下,苍生只是田里的牛羊,疆场的兵卒。朕念他们一声,他们才有活路;朕弃他们一念,他们便是乱草堆里的枯骨。”
他缓缓低下头,嘴角勾起嘲讽:“区区四字,怎伤得了朕分毫?”
男人站在苏绾面前,龙袍猎猎生风,光影落在冷峻面容,映得他好似一尊俯瞰众生的神祇。
御书房愈发死寂,风声透过殿宇缝隙呼啸而入,吹得墙上光影斑驳摇荡。
方才那记耳光,打得苏绾半边脸火辣辣的疼,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也击碎了心头最后一点幻想。
恐惧与迟疑,被彻底打散。
什么礼义廉耻,什么忠孝节义,在这一刻都土崩瓦解。
她忽然很平静。
眼前的男人,并不是高高在上的父亲,也不是天下共主,而是一个铁血冷酷,是非不分的昏君。
她绝不能倒在这里。
苏绾缓缓抬起头,眼底燃起前所未有的狠意。她端起衣袖,毅然擦去嘴角的血,雪白衣袖留下触目惊心的一抹痕迹。
“圣上问,苏绾凭什么替您赎罪?”
“苏绾凭的,是血脉之亲!”
“你抛妻弃子,无情无义。令母亲伤心欲绝,冤魂永世不得安息。”
“苏绾活在世间的每一日,都是你罪孽的见证。”
“我今替父赎罪,乃天命使然。你若不认我,当遭天打雷劈。”
这一刻,遮羞布被生生扯下。
龙颜骤变。
黑沉的眸子翻涌滔天怒火,如被彻底激怒的猛兽,全身肌肉绷紧,杀意凛然。
“大胆!”
男人声如雷霆:“竟敢胡言乱语,以下犯上!”
他挥袖怒喝:“来人!”
两名近侍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撸起袖子夹击苏绾。
苏绾毫不退让,“你妄图堵住悠悠众口,殊不知是自寻死路,早晚会被民意的洪流推翻颠覆。”
月色娟娟,裙带飘飘,映照她如女神般嵯峨光洁。
她衣袖一拂,横眉冷眼:“今日我苏绾,当以我血荐轩辕!”
“孽障!”皇帝气得怒火中烧,命令内侍速速带走苏绾。
仿佛生根了一般,苏绾脚下如铁,岿然不动。以她的能力和体魄,对付两名瘦弱的小太监,不在话下。
她决然使出拿手的“杀手锏”,手刀啪啪两下,直击内侍的喉咙。
“啊……”小太监表情痛苦,纷纷蹲在地上,捂着脖子哀嚎。
看得皇帝目瞪口呆。
苏绾,绝非世间寻常女子。
稳如泰山的皇帝,突然感到一丝恐惧。尽管他以神权至上自称,但在真正神祇面前,他史无前例地感觉到,自己是如此渺小,如蝼蚁般。
“你、你这个妖孽,竟敢忤逆朕。”
男人情不自禁后退数步,龙袍衣角扫过玉案,脊背抵上冰冷案面,发出沉闷的撞响。
“妖孽”二字,对苏绾来说,并不陌生,苏家给她安置的名讳品目繁杂,比这难听的多了去了。
苏绾甩了甩水袖,睨着皇帝,冷笑道:“你就是这般称呼自己的女儿吗?我是妖孽,那你岂不是千年老妖?”
“混账东西。”皇帝越发愤怒,恨不得掐死眼前这个毫无礼法的女子。
可他又放不下君王的尊严,跟一个下等贱婢厮杀肉搏。
心里仍旧存着一丝芥蒂。
正当杀气即将吞没在场众人时,房门“轰”地一声被人自外推开。
沉重的铁靴声铿锵踏入,震得金砖地面微微颤动。
一队锦衣卫涌入殿中,银甲森严,面色冷硬,刀锋齐齐出鞘,寒光照得厅堂光亮如昼。
为首之人,身着飞鱼服,手握绣春刀,面若桃花,潇洒入云宵。
皇帝眼底涌起一丝阴鸷的快意。
李鹤鸣是他亲手提拔的亲信死士,是他身边豢养最值得信任的狗。
“拿下苏绾,护驾。”
下一瞬。
“锵!”
绣春刀猛然一旋,寒芒凌厉,矫若游龙,直直指向皇帝喉咙。
局势反转,震碎心胆。
皇帝龙颜浮起不可置信的怒色,“狗奴才,你吃了豹子胆。”
“啧。”李鹤鸣嘴角一斜,向手下使了个眼色。
身后锦衣卫手握金刀,立刻上前将皇帝团团围住。
四目相对之时,苏绾静静立在人群末端,身影被烛火拉得修长。
“狗皇帝。”
佳人唇角弯起讥诮的弧度:“轮到你来受死了。”
烛火扑闪,生死尽在一念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