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白似霜,寒露惊蛰。
黑夜之中,两道身影疾行而过。
为首之人,内着青灰长襟道袍,外罩素色粗麻比甲,身姿皎洁玉树,眉眼明月清风,宛若谪仙下凡。男人神情肃然,步履生风,似在赶赴一场不容有失的任务。
其后随行之人,一袭银灰窄袖圆领袍,腰间长剑随步轻颤,细长眼眸微眯,睫毛凝着夜露,眸光透着几分轻慢。少年身形轻盈,健步如飞,一看就是身手不凡。
手臂交叉捧着后脑勺,萧染抱怨道:“本少爷做梦都想杀了那两个人。你可倒好,偏偏要我放他们出诏狱,真是吃饱了撑的。是翠微宫的伙食太好了吗?让你忘了他们是谁。”
脚步未曾停歇,秦欢的声音低沉而克制:“李鹤鸣绝非稳妥之人,随时可能临阵倒戈。既然决定了走这条不归路,须谨小慎微,面面俱到,容不得半分疏漏。”
他清楚地记得,前世的锦衣卫镇抚使,是皇帝手下最得力的鹰犬。温念为了拉拢他,使尽各种手段:重金贿赂,威逼利诱,结果皆以失败告终。
最后逼得温念没办法,不得不提前动用萧染这枚关键棋子,在闹市窄巷布设重重机关枷锁,将李鹤鸣残忍制成人彘,弃入水井溺毙。
如此一条忠犬,怎可能被人三言两语所劝服?又怎会轻易共谋大计?
萧染嘴角一撇,不以为然:“他靠不靠谱我不知道,我可不愿白白浪费力气,去救恨之入骨的敌人,对方还未必领情。我有一个好主意,不如趁早断草除根,宰了他们俩,再甩锅给诏狱,就说是李鹤鸣动的手。如何?”
言毕,少年支棱着耳朵,倾听秦欢的反应。
秦欢没有回应他。
他正检索整个计划的布局,思考哪里可有纰漏,想来想去,只有李鹤鸣这一处弱环。
他不信任李鹤鸣。
必须将风险告知苏绾。
不,苏绾不会听他的劝告,她只听从那个人的指挥安排。
可恶。
夜风骤起,吹飞了道袍的衣角,也吹乱了医者向来稳定的心弦。
“秦欢。”
见他不理睬自己的“建议”,少年噘嘴道:“你的脑子是不是少根弦?你我合力办这事还不够吗?你去宫外调你的兵,我去端皇帝的老窝。事成之后,咱们仨一同撤离京城,从此潇洒走天涯,人生何其痛快!何必非要将刀子递到别人手里?”
话锋一转,眼神忽然黯淡,少年跺脚恨道:“我不甘心。”
岂止是不甘心,他恨天恨地恨这个遭烂的世界,给他编排了父母双亡的悲惨身世背景,还赋予他杀不得斩不得的窝囊角色,让他配合着上演一出彻彻底底的悲剧。
皎洁月光洒落少年银灰色的高级杭绸袍子,映衬四肢修长的身影,显得孤单,寂寞,又萧瑟。
大约被那四个字,踩中了紧绷的心弦,勾回了情海无边无际的遐思。秦欢适时停下脚步,回首瞥了一眼惆怅少年,叹了口气,道:“你不甘心,又能如何?”
他抬眸望向夜色深处,仿佛那里有他全部的寄托,他的语气冰冷,心也颤抖着:“你我都是她手里的棋子,她将棋子布局到何处,全凭她所愿。没人在意一枚棋子的感受。”
彩云霁月映着瘦削的脸颊,明暗交错,沉寂如霜,如一块经千年寒风磨砺的顽石,表面冷漠坚硬。
可谁又能看见,层层冰封深处暗藏的烈焰,将他沉稳的心一寸寸烧成灰烬,烙成焦炭。
少年听不懂他的重重心事,只将他的隐忍,当作是退让,是屈服,是卑微的妥协。
萧染攥紧拳头,压着嗓音低吼:“胡说八道!我就不信了,难道她的眼睛是瞎的吗?你为了她,付出多少血泪代价?三年啊!整整三年,你夙夜不懈,养兵千日,孤注一掷地为她谋划,连你自己的原则都丢掉了。明明是个大夫,被逼得双手沾满鲜血。多少个夜里,你被杀人的噩梦惊醒,以为我看不见吗?”
“可她呢?”
少年抬手指向远处的宫殿,脸庞因愤怒而泛红,“不过是抬抬眉,动动嘴,就把你在山东沿海苦心经营的海权,拱手送给了倭寇。而你,竟然连半句怨言都没有!”
“以你的能耐,完全可以不动声色除掉那条咬人的黑狗,黄河渡船不是有人替你动手了吗?为何不能将他赶尽杀绝?偏要煞费苦心暗度陈仓,协助那对渔民父女救下他的性命?”
假若没有里应外合的暗中布置,世上哪有如此一连串不可思议的“巧合”,让他一路顺流而下,偏偏撞上李老爹的渔船?
当李老爹上岸打听风声时,临街商户又怎会恰到好处地吐露几句半真半假的内幕?又正好将他们一步步引往既定的归路?
黄河滩涂险恶,沙洲盗匪横行,官员尸位素餐,若无人事先打点,凭他们三名普通老百姓,怎能身家清白,平安无恙?
更何况,整个山东境内,若无秦欢的首肯,谁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强行收留一个叛变朝廷的将军?
这一切,皆非偶然。
“我不信你怕他。”
少年无可奈何耸耸肩,沉沉呼出一口白气。
他小声嘀咕着:“就连温念那个杂碎,也不是你的对手。”
“那次温念来翠微宫接走她时,你本可以直接动手宰了他。随便编排个理由,打发皇帝老儿,你看那老东西,连温念凭空消失这么荒唐的理由都能相信,又有什么不可以的?”
“而且宫内早就埋伏了十余名绝顶高手,都是你这些年来豢养的死士,个个身手不比我差。你为了杀死温念,做了十足的准备。从朝堂到江湖,你的亲信遍布天下,人人愿意为你肝脑涂地,杀他简直信手拈来。”
“为何到头来,却要把千辛万苦得来的机会,拱手让给别人?”
“你甘心吗?”
少年声嘶力竭地低吼着,情绪有些歇斯底里。
希望已经不属于他,但是秦欢,他……
不该认输。
一滴凉白夜露自头顶的树梢滴下,坠落在秦欢的脸颊,又悄无声息滑落入道袍领口。
秦欢仰头望了望那轮圆月,低下头,袍底掠过一阵夜风。
清风朗朗,不染半点浊气;明月皎皎,孤悬不与尘同。
此去半生凄凉,花落花开,天涯人断肠。
他抬起素白的手,五指轻轻拢着鬓发,三千乌黑青丝,偶有一两根银丝掠过,那是挑灯看剑的见证。万般惆怅落在眸底,不露一点痕迹。
“为了还他一个承诺。”
秦欢淡淡道。
她从来就不属于他,前世,今生,将来。
上一世,飒爽将军深秋孤立冷宫甬道,就为将所爱托付给他,要他好好照顾她,陪伴她。
可他办砸了。
这一世,他竭尽全力弥补过错,再次为她筹谋生机,可越是靠近她,他越发现——
她从来就不属于他。
他不过是个第三者,可笑的丑角。
天命跟前,再多挣扎也是徒劳。
“我认命了。”
秦欢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
萧染听得有些痴愣,他眼里面顶天立地的男人,说他认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