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干什么?”
由萧染喉咙里发出的呐喊,在满腔义愤的冲斥下,破碎成了腥沫,狼狈得有些破音。眼前发生的一幕,与他这位农家少年而言,就好像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又好像狗子被野狼拐跑了,总之就是四个字:
荒诞无稽。
那个他素来尊敬、信服、崇拜的锦衣卫镇抚使大人,那个手把手一招一式教他夺命必杀技的恩师,那个在知晓他被人戳伤后,一怒之下灭了对方满门的上峰……
刀锋一转,竟然对准了自己人。
“你不是该去杀狗皇帝吗?” 少年的声音嘶哑而颤抖,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怎么能当‘两面派’呢?也太不像个男人了,对得起下属的信任吗?”
李鹤鸣好似听不见那劈头盖脸的质问,一双眼像浸了墨的寒潭,深不见底,似久经考验的猎人,一味专注地将矛头瞄准猎物。
他微微侧头,一个极轻的眼色,身后的锦衣卫立刻散开,行如风掠,从两个方向分头挺进,将其余众人缓缓逼入一隅。
刀鞘划过金砖,铿然作响。裸露的兵刃层层叠叠,到处弥漫着战斗前夕的危险气息。
贵妃云淡风轻地立着,不惊,不慌,不哭,也不怒。好似架在脖子上的那柄绣春刀,根本不存在一样。
“圣上一出‘请君入瓮’,”她淡声启唇,“唱得极妙。臣妾,心服口服。”
她略微掀眸,“只是如此一招,不知要伤了多少人的心。”
闻言,皇帝笑了。
“刀子扎进心口,才知道疼?”他慢慢站起身,龙袍衣袂滑落金阶,“可惜,晚了。”
眸光暗如深渊,笑声低沉阴冷,似疾风刮喇峭壁,刺耳又危险。
这场精心编织的“逼宫”戏码,他配合得够久,也忍得够深。勉强隐忍到最后,就为逼出那真正的幕后主使——熹贵妃。
若非她在背后出谋划策,指点江山,区区几个乱臣贼子,又怎会掀起这般滔天风浪?
知人知面,难知心。
皇帝掀眸凉凉,眼神逐渐黯淡,似冰冻千年的寒潭。
良久,吐出三个字。
“杀无赦。”
风自殿门掠入,卷起几缕金丝,盘旋而上,撞碎天光,霞影乍暗。像一场不谙旧梦,彻底破碎成泡影。
战斗开始了!
“嘚!”春蝉低喝一声,腰间银链骤然飞出,随即“啪”得一下,将架在贵妃喉前的那柄绣春刀,硬生生弹开。
其余宫婢们趁机扑上前去,拢成一圈挡在贵妃身前,以血肉之躯庇护主子周全。这群宫婢皆是女兵出身,清一色娘子军,身手不逊男子。
眼见威胁贵妃的桎梏已去除,萧染倏地拔出腰间佩剑,一道剑光划破长空。他单膝微沉,马步扎稳,右臂横举“放剑式”,左手二指禅并起,向敌人挑衅道:“来啊,小爷正好技痒。”
李鹤鸣斜睨一眼马步少年,低头啐了一口,双手反握绣春刀,眼神充满肃杀之气。
下一瞬,他动了。
身影疾如惊雷,刀风呼啸而至,山雨欲来之势,风卷残云之形,目标直取萧染眉心。
萧染急扣手腕,剑锋翻转,随袍袖一荡,稳稳接下那一刀。然刀势如山,气劲汹涌,逼得少年脚步连退数步。
背脊猛然撞上廊柱,悬挂的锦帘承受不住冲击,随着一声巨响,帘幕应声坠地,灰尘与金线纷扬,震得廊柱微微颤动。
半边帘幕垂落,掩住了他的身影。少年呼吸一滞,气急败坏地伸手一撩,锦帘残边扬起,光线重新泻下。
他复又抬起下颌,细长眼眸牢牢锁定对手,鲁钝稚气全无,唯有锋芒毕露。
李鹤鸣见状,嘴角几不可察弯了弯:“这就是你训练三年的成果?”
萧染定睛望去,李鹤鸣刀握得极稳,站姿稳若磐石,飞鱼服紧裹四肢,肌肉力道隐隐可感,浑身上下透着野兽般的从容和凌厉。
想来过去几年相处的日子里,他从未透漏过自己的真正实力。
也不曾以真心待他。
察觉到这一点,萧染心头一沉,他紧握剑柄,脚尖轻点青砖,旋身窜去殿中央,剑尖毫无预兆地抵向一名锦衣卫下颌,以此来威胁并制掣对手的行动。
可李鹤鸣仿佛看不见那名部下的存在,直接迎面一刀劈下。锦衣卫面门险些被劈中,结果被萧染猛力推开,身体一斜,摔倒在地。
岂料那一刀还未结束,刀柄一旋,又冲着萧染的肩膀袭来。萧染正被锦衣卫沉重的身体拉扯住,来不及闪躲,刀刃“呲”的一声入肉,殷红鲜血浸润了银色衣襟。
“呸!”少年吐掉嘴里含着的血渣,重新又举起宝剑。这点小伤口,影响不了他的斗志。
李鹤鸣“啧”了一声,迅速步步逼近,刀法又凶又狠,不给对方喘息之机。须臾功夫,萧染从肩至腿,到处伤痕累累。
少年屡次跌倒,又屡次挣扎着扶剑站起。
李鹤鸣黑眸微亮,“不仅弱,而且倔得厉害。”
萧染颤抖咬牙,“我绝不认输。”
李鹤鸣骤然飞起一脚,踢中萧染受伤的肩膀。萧染不堪重负,身子一栽歪,长剑“当啷”落地。
李鹤鸣俯身拾起那柄配剑把玩,又随手将剑一把丢掉。他摇头笑道:“这东西根本不趁手,你还是习惯用斧子、耙子一类的农具。”
萧染单膝跪地,浑身血流不止,细长眼眸瞥向李鹤鸣,咬牙道:“杀了我。”
李鹤鸣眼皮眨都不眨,绣春刀森然指向萧染的下颌,“不用你说,我也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另一边,温如初身体微侧,小心庇护身后的苏绾。
苏绾低声道:“我没事,不必护我,破敌要紧。”
温如初垂眸:“我答应了他。”
言毕,温如初左手舞剑,月白锦袍一甩,皎皎谪仙,清风携月,玉树临风而立。
殿内杀声乍起。
数名锦衣卫踏着沉重的靴影,挥刀霍霍逼来,刀光如匹练翻滚,映得周遭光影跌颤。温如初不退反进,剑锋一抖,带出一阵冷电之光,刹那间,寒气如涌泉迸发。
第一名锦衣卫方才抬刀,忽觉手臂一沉,长刀竟被挑飞半空,紧接着一线银光掠过喉下,血线迸裂如花,其人无声无息地倒下。
第二人怒吼着扑上前,双刀齐下。温如初脚尖一点,锦袍衣角翩跹,剑光潋滟如水。随着两声脆响,两柄钢刀齐齐飞出,剑锋顺势贴胸划开。
第三人从后方掠来,意在夺命。温如初身子微微侧过,反手一剑回劈,剑锋卷起阵风,“嗤”地直劈面门,无数血花绚烂绽放。
他以单手持剑,剑身似是生了灵性,时而疾若雷霆,时而轻似飘絮。出剑精准无比,不多一分,不少一寸。
不多暇,刀光尽敛,血流如线,尸横满地。温如初气息未乱,剑尖垂地,血顺着剑脊一滴一滴坠落,融入地砖缝隙。
经过大半年的训练,左手已能运剑自如,剑术也恢复了巅峰时期的七八成。当然,暂时做不到与时枫相抗衡,然对付个把高手,绰绰有余。
他歪头在左肩蹭了蹭,抹去额间的汗珠,桃花眼眸卷了卷,瞥向身后的倩影,沉声道:“你还好吗?”
苏绾点点头。
有那么一瞬间,苏绾有一种不真实的虚幻感,仿佛自己置身于另一个世界的梦里。
温如初,竟然舍身保护她。
可她转念一想,这可不就是另一处世界,另一种人生吗?
重生一世,果然不白来。
对于当前形势的严峻,苏绾并不十分惊讶。如果谋逆真如孩童过家家酒般容易,反倒显得她太过天真幼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