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算准了皇帝必会留一手，毕竟是继承了先帝的大一统，又不是刘后主，总不会果真昏庸又无能。

他是困兽，也是猎人。

苏绾攥紧了手里的半边金丝绣帕。

忽然，一名宫婢被锦衣卫的刀斧劈中肩膀，血花浸湿了衣襟。她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身形摇晃欲倒。

贵妃见状，立刻从怀中掏出鹿皮囊，取出里面的银针，俯身跪地救治伤者。袖口被鲜血染红，她也丝毫不受影响。

那名婢女满嘴是血，勉强开口恳求道：“娘娘快走……莫管奴婢……”

贵妃仿若未闻，指尖一转，银针入穴，手势沉稳而迅疾。她撕开衣襟领口，以丝帕按住伤口，神情平静如水，连眼都未眨一下。

这一幕救死扶伤，恰落入皇帝眼中。贵妃的那份冷静与执着，令他心头怒火更盛，不禁醋意横生。

“拿下那个贱人！”他一声令下。

数十名锦衣卫闻声而动，怒潮般扑向贵妃，宫婢们严阵以待。

血影翻腾。

苏绾看得心惊胆战，眼角一瞥，蓦然发现有人正悄然绕至后侧，企图偷袭贵妃脊背。苏绾来不及思索，纵身一跃而出，从后背抱住贵妃。

“娘娘，小心！”

刀光乍起，眼看入肉。

“绾绾！”温如初目光一凝，察觉情势危急，左手剑光如流虹，卷起一阵凌厉气劲，向敌人攻去。

像是深渊张开了巨口，越来越多的人群被卷入暗流，生命危在旦夕……

*

秦欢立于高台之上。

风卷起青灰色的斗篷，内里的麻衣被熏染成淡黄色，灰尘在脚下翻滚。烈阳照得人眼生疼，空气里漂浮着细碎的沙尘与血腥味。

他托着望远镜，极目远眺。

天光暗沉，西边黑压压一片，巡城兵马司与各省家臣的旗帜混杂如织，青红交错，像是一张巨大的罗网，牢牢罩在京师的上空。

晴雷启奏，“前方探子来报，护城军队大约一万人，我方尚有不足两万兵力。倘若采取强攻，恐怕十去其九……”

“知道了。”秦欢淡淡打断他。

内阁首辅章任梁与兵部尚书陆能，此刻正端坐城中府邸，一盘星罗棋局铺陈案几。

章任梁落子棋盘，淡淡道：“展元以静制动，守势已成，穷寇莫追。此战，不过是看对面能撑多久。”

陆能手指轻叩棋盘：“护城粮草足备三月，弩箭二十万支。姓秦那小子若敢强攻，简直自取灭亡。”

章任梁淡声道：“不可小觑了他。他以医子之身，纵观天下风云。若非有内幕消息递出来，何止你我谈笑烂柯，这江山，恐怕都要易主。”

陆能点点头，“啧，老夫也是开了眼，几个黄口小儿，竟搅得朝野风云大变。连圣上和太后都被圈禁在宫里，动弹不得。你说……”

他老眼瞥向首辅，“这世道，还容得下我们这群老骨头吗？”

说话间，章任梁又落下一子，吃了陆能大片领地，气得他直嘟囔：“章大人，您就不能让让我嘛？好歹老夫也是做了你一辈子的棋搭子。不带你这样的！”

“一辈子，”章任梁捻须喃喃道，“也忒长了些……”

秦欢将望远镜递给侍从，手指微微颤抖，幸好掩在袖管内无人察觉。

果然如他所料，李鹤鸣反水了。皇帝丢出一招“瓮中捉鳖”，将所有人围困深宫，时枫生死未卜。原本“里外夹击”作战计划荡然无存，剩下秦欢一人苦苦支撑，孤军奋斗。

形势万分紧急，他垂眸道：“今日不攻，明日再无人可救。”

晴雷怔在原地。

“传令。”秦欢抬起头，风掀起发丝与衣角，露出冷冽的声音：“全军攻城。”

鼓角齐鸣，铁骑长啸，战旗卷入火色长空。

天地俱寂，唯有杀意如潮，铺天盖地而来。

陆展元身披金甲，巍峨立于城门楼之上。阳光映照蓄满黑须的脸孔，越发显得他像只披了甲胄的熊罴，灼得眼底都泛着红光。

陆展元三十出头，一生驰骋疆场，谁不夸他一句年轻有为。可到头来，落得功名未封，尊严尽毁的惨烈下场。血气方刚男儿身，竟被人活生生地断了根。

憋闷了大半年，终于时来运转，天大的机会降临头顶。时枫那个杂碎，一会死一会生，胆敢率众谋逆？哈哈，简直令人笑掉大牙。今日犯到他手里，定叫姓时的魂飞魄散，尸骨无存！

陆展元高举长剑，眉宇间全是凶烈之气。

“报——”一名城头小兵气喘吁吁奔入帐中，单膝跪地急道：“启禀大将军，敌军来袭，距离城门不到五里。”

“来的正好！”陆展元斗篷一甩，声如洪钟，“张弓！”

弓弦齐鸣，声势如雷。漫天箭雨破空而出，黑云压顶，倾泻而下。

“盾阵。”秦欢冷静命令。

前线千军列阵，铜盾如林，重叠成山。无数箭矢击打盾牌，闷响连绵不绝，急雨敲鼓。

陆展元抬手一挥：“开弩！”

千弩齐发，破空之声如万鬼齐啸。箭矢裹着火光，穿透空气，直捣得盾阵溃散。

“推撞车。”秦欢命令沉稳。

木轮碾地，震动山川。十几辆撞车缓缓逼近城门，守军俯瞰而下，巨石和碎铁雨点般倾泻，纷纷砸中撞车，东倒西歪。

“放火。”秦欢战斗到底。

火箭齐发，烈焰腾空，城门瞬间被火舌吞噬。铁链烧得通红，风声呼啸，烈焰狂舞。“轰隆”一声巨响，城门一角崩裂，震动碎木横飞。

天地仿佛都在颤抖。

数不清的士兵在城楼爬上爬下，刀枪乱舞，战马嘶鸣，惨叫与金器碰撞混作一体，天地间再无分明的界限。

城门久攻不克，再僵持下去不是办法，她等不了太久。

秦欢决定孤注一掷。

他翻身跃上黑色骏马，不顾晴雷等人劝阻，策马扬鞭啸西风。尘沙卷起斗篷，鬓发青丝乱飞。脚下一夹马腹，麻衣破尘，秦欢孤身入阵。

耳畔隐隐鸣战鼓，千里迢迢出将军。身影萧萧肃肃，似一束逆烟火而行的孤光，直捣黄龙。

秦欢举目望向烟波浩渺的紫禁城，喃喃道：“等着我啊，我带你逃离火海炼狱。”

可陆展元怎会轻易放他过去？！

金甲将军向掌心啐了一口，唇角露出狞笑，俯身拾起地上的金刀。那柄刀似嗅到了血腥气，发出低沉的嗡鸣。

大将军翻身上马，阳光下金甲璀璨夺目，好似一尊披着烈焰的修罗。一抖缰绳，战马嘶鸣着跃出城墙小门，五丈原驰骋纵横。

须臾奔至秦欢跟前，金刀一横，陆展元嗤笑道：“没毛的杂碎，也敢跟老子叫阵，今日我叫你血溅三尺！”

秦欢抬起清冷眼眸，睨着陆展元，嘴角轻轻上扬：“蠢材。”

瓮中捉鳖，岂是他人独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