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着。”章任梁连忙伸手挡住他,“陆大人,稍安勿躁,且缓为宜。”
“缓?”陆能冷笑一声,“我儿没了!他才三十出头,你叫我如何‘缓’?”他猛然站起身,甲胄哗啦啦响,掀袍就要走人。
章任梁沉声劝阻道:“此间局势尚未明晰,恐或有诈。秦欢志在挑动你等出帐,反将我军空虚。此乃‘调虎离山’之计。且看守城之策便宜,方能稳住全局。”
陆能瞟了一眼章任梁,花白胡子气得直哆嗦,“你既识破他计谋,为何仍以我儿性命做赌注?你一生无儿无女,老来膝下空空,哪知丧子之痛何哉?”
老将军怒火中烧,也不管规矩方圆,口下不留德:“章大人,你素以谋深著称朝堂,岂能只顾全局,而置我血亲于不顾?我可不像你,薄情寡义,为恪守礼制,教唆圣上诛杀亲妹妹寿宁,简直禽兽所为。”
一语中的,章任梁沉默了。
脑海里闪回那一幕:年幼的寿宁躲在龙柱一侧,等着他下朝,小手扯住他的衣袖,稚嫩的嗲音:“你就是探花郎吗?父皇已将囡囡许配给你,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夫君了。”
府内静得能听见帷幔微颤,以及心底有什么东西轻轻碎裂了。
良久,章任梁咬了咬后槽牙,压低声音道:“陆大人,君子慎起一兵一卒。若你亲赴前线,秦欢必将见机退避,或以你之不再来,谋更大之变。且想:若京内失守,后果如何?”
陆能冷哼一声,抬靴趸步帐门。
“我管他呢!”他断然回首道,“今日若不替我儿讨个公道,陆能不配为人父。”
兵部尚书手握兵权,用兵之计全凭他一人决议,内阁首辅无权置喙,除非由内阁与司礼监共同倡议。
章任梁轻轻撂下掌心握着的棋子,嘴里轻声自语,像在念一段早已写好的戏文:“此一步棋,或是我朝大祸开端,章某此生无悔,惟愿苍天不负人心。”
五丈原旌旗缤纷,别有一番热闹。
陆能金甲覆身,披挂亲征。两万巡城兵整装列阵,刀戟反射的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老将军眼底猩红,声若霹雳:“全军出营。”
另一边,秦欢整肃三军。以医者之手执剑,眼底不再是慈悲,而是冷决。黑色旌旗猎猎作响,那是来自地狱的亡魂在呐喊。
号角响起,山河俱震。金戈铁马,呼啸如雷。尘烟遮天蔽日,血雨洒满长空。
至午时,平原已成炼狱。战马尸骸堆叠成山,断旗插入血泥,风吹簌簌作响。
天边的云被烈焰染得通红,浓得似要滴下血来,映照着人间的荒凉与绝望。
天在燃烧,地在哭泣。
*
原本目标冲着贵妃的刀刃飒飒袭来,割裂了身后苏绾的衣襟,寒光勾起一缕碎丝。
苏绾阖合眼眸,似乎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一道月白身影闪现,紧贴着锋利刀刃逆流,强行挤走苏绾,自己取而代之。
“噗嗤。”
刀尖入肉,穿透而过。
温热的血液喷涌而出,自上而下倾洒了她满脸。那温度相当灼人,混着一股淡淡的药香,烫得她浑身颤抖。
“啊。”头顶传来一声短促的痛吟,压抑而又艰涩。
血,一滴一滴落在她洁白的额首。
苏绾本能地抬起头,仰望血腥的源头。
一袭月白锦袍,本是清贵如玉,却被浸染成殷红色,似一朵晕开的梅花。
袍子的主人弯着腰护着她,胸膛微微起伏,檀唇溢出一缕血线。
“绾绾莫怕,”声音柔和至极,“我来保护你。”
“你……”苏绾的手颤抖地厉害,勉强抚上温如初的脸颊。
那张脸苍白如纸,依稀还有些大病初愈的模样,桃花眼眸卷了卷,眼尾的弧度里藏着无尽的温柔。
她指尖一触,泪便落了。
这个人,纵横两世风云,让她爱到心碎,恨到入骨。她无数次想过他死,也无数次求他活。爱与恨纠缠成结,谁也解不开。
年少时她曾跪在佛前,虔心许愿七百日:此生非他不嫁,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佛祖赐她一丛烈火得永生。
她忽然笑了。
她这一生,爱错了人,也恨错了人。那份执念,不过是一场春梦。梦里温柔似春水拂面,梦外风刀霜剑严相逼。
“谢谢你。”她低声呢喃。
那些旧日的梦魇,疯癫与痛苦,都在血光中化开,像一朵被雨打落的花,坠入尘埃不见。
她再也不会为爱发疯了。
这一刻,她的心得到了永远的救赎。
趁着李鹤鸣愣神的刹那,萧染一个鲤鱼打挺,翻身就地而起。
少年双眸如电,双手反握绣春刀,使一招“空手夺白刃”,硬生生拆解搥在眉间的威胁。
他抡圆手臂,反手一甩,绣春刀撞到龙柱,清泠回音震彻大殿。刀身顺着柱体滑落,又“咣当”砸向御阶。
被人夺了兵刃,乃习武之人的奇耻大辱。李鹤鸣眸底掠过一抹怒光,五指探向腰间,蓦然抽出一柄匕首,刀背贴腕,身影直逼少年咽喉。
萧染脚步一错,险险避过锋芒,银白衣袂飘飞如鹤。他俯身从地上捞起长剑,银光一闪,剑锋划出一弧冷月。
匕首被冷月震开半寸,李鹤鸣还未回神,萧染已顺势近身,膝顶胸口,肘压后脊,结结实实来了一记“窝心锤”。
李鹤鸣闷哼一声,挺腰欲拿匕首刺他,奈何萧染少年气盛,长剑自下而上,一记“破云式”,挑裂飞鱼服的护甲。
一团鲜血飞溅,溅了萧染一身。李鹤鸣踉跄一步,咬牙再度扑来。萧染猛踏一步,反手挑剑,一记漂亮的“荡剑式”。
一击正中。
李鹤鸣被长剑刺身,搥得连连后退,直至退到墙壁,再无路可退。他试图扶墙站起身,忽然胸膛抖了抖,遽然吐出一口血。
少年满身血迹,翛然立于风中。那双清亮的眼眸,倒映着满地狼藉。他深吸一口气,将手里的兵器随手一丢,嘴角一撇。
“谁说,我不会用剑?”
李鹤鸣的眼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又怆然闭合眼眸。
这场戏,演得实在是久了点。
贵妃冷笑道:“这盛世,可是如你所愿?”
皇帝怔了怔:“不到最后一刻,焉知棋局胜负?”
见大势已去,他的额角沁出一层薄汗,鬓发也被风拂得凌乱。殿内厮杀声震天,血腥味顺着金阶蔓延向上,直钻入他的鼻翼。
唯一能够倚仗的,唯有章任梁一人,企盼他身边最为信任的臂膀,此刻调兵入宫,也许还能保他半壁江山。
抬眼望向御阶之下的苏绾,心中忽然生出一种陌生的怅然。假若当年认下这个女儿,或许今日不必经历这场血雨腥风。
一步错子,满盘皆输。
他原以为自己是执棋之人,未曾想过,自己也是一枚被人算计的棋子。